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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系列:裁縫也自強

2015/1/5 — 14:48

(Joey Kwok 攝)

(Joey Kwok 攝)

朋友來電,說光顧二十年的老裁縫因加租被迫遷。作為老主顧,她想找攝影師替裁縫拍一輯照片,放在新店留念。我腦中立即浮現老伯痀僂著身軀,一邊補衣一邊訴說加租慘況的想像場景,於是二話不說,替她約了攝影師,並答應寫一個訪問,爲小店出口氣。

訪過才知,這種「鋤強扶弱」的超人想法很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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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租搬鋪 嚴選客人

「點解搬?加租嘛。這裡已變成酒店區,租金本來 $14,000,現在最少加二、三千,我頭都暈。不是付不起,不過我手工異於常人,要求高,訂單無分貴賤一律認真做好。加上是一人公司,每天從早忙到晚,一個月最多才能做二十套西裝。年紀大了,無謂給自己添壓力。所以我遲點會搬到北角樓上鋪,有排忙,不是人人留得低。」 談起搬鋪,六十八歲的裁縫鄺師傅滔滔不絕,不自憐也沒有疲態 。他口中不能留低的「人人」,不是員工,而是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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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ey Kwok 攝)

(Joey Kwok 攝)

「 有些客人要求很多,你一樣一樣做好了,他不但不欣賞你,還要壓價,我當然趁機趕他們走!留下欣賞我的顧客就好。選好以後我要學你們年輕人,買個 smart phone,電郵通知大家我搬了!」 他笑。

鄺師傅 1960 年開始學師,5 年後開始執業,從小裁縫做到自立門戶。1992 年,他的公司《永勝龍》搬到炮台山現址。用他自己的說法,他是「經歷了許多事」。今時今日鄺師傅以手藝爲傲,自得其樂,加租搬鋪不過等閒,更加不需要我這黃毛丫頭為他討甚麼公道。我討了個沒趣,只好抱著聽故事的心,聽他道來廿年職涯的種種。

 

生財之道:自強不息

「那時候讀完小學,想學門手藝找生計,我叔叔就介紹我去學裁縫。他也是造衣的,但堅持不教我,避免寵壞,這個我懂。可是他無心加了一句:『你一定學不懂!』,我就無論如何受不了!那時我親戚有錢,爺爺又不在我們房,我們難免常被欺負。叔叔這樣說,我就要還以顏色,好好學師!我學滿師後立即請姑丈飲茶,請表兄弟來光顧,這就是最有力的反擊!」

鄺師傅笑言,學師沒有殘語殘片式的變態虐待,工錢低卻是事實,還要替師傅管些雜務。剛開始時,工錢每月 20 元, 要是沒有不良嗜好,還勉強挺得來。那時他們三師兄弟一起住,師傅每天給他們一元,讓他們八點鐘起床去買菜做飯 ,做好了才開始學習,從最瑣碎的剪線頭學起。做了四年,師傅才換別人煮飯,教他們最難學的裁衣,也是鄺師傅如今的拿手好戲。

(Joey Kwok 攝)

(Joey Kwok 攝)

「同一件衣服,客人到底想要貼身,還是要舒服?做法可不一樣啊!你能不能做到貼身又舒服,用心思蓋過他們的身材缺點?這是藝術。」他說。「以前學師,學到最後一年,師傅才教你裁衣,教你如何替駝背、鴛鴦膊、小兒痲痹的人做衣服。那時是農業社會,外國人餵我們吃鴉片、白粉,父母都吸毒,孩子遺傳就有小兒麻痹。」他說著不無唏噓,手工除了是生財工具,也是對人的關懷 。

今天,鄺師傅的客人,遠至歐美都有,他的一些本地客人義務當翻譯,替他用英文寫包裹,把造好的衣服郵寄到外國;說是一人公司,其實熟客們協力幫忙不少。 談起他的熟客,師傅跟談起自己的手工一樣驕傲。「 我有位中東客人,一到香港已經住月租 4 萬多的房子,也來我這裡做衣服。我就給他 $2,800 一套的打折價。現在他每兩年就來做一套衣服,也不講價。手工好,他在外面找不到啊!我的客人都是這樣賺回來的。」

努力了一輩子,今時今日能做一件好衣服,遇上識貨的客人,已是鄺師傅最大的享受,難怪他說搬不搬是其次,能夠帶著熟客,繼續做他喜歡的事,才是最重要。訪問完,他開了收音機,逕自聽著音樂,提過燙斗工作去。

 

我們自作多情了嗎?

走出《永勝龍》,我和朋友在店門外發呆:師傅也不急,我們到底急甚麼呢?

(Joey Kwok 攝)

(Joey Kwok 攝)

玻璃們內掛滿了西裝襯衣,以黑、藍為主,顏色單調得有點悶。可鄺師傅彎著腰,用上全部的專注,彷彿在看全世界最有趣的一件事。這種趣味,要用上一輩子專心研究一件事,才能領略得到。這種快樂對我們這些 e 時代來說,踏實得有點不真實,親切卻陌生。

也許,我們怕的,就是這種快樂以秒速消失。老師傅不需要面對一個邁向「多、快、省而不好」的年代,而我們,在這個以「忘記」見稱的城市裡,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下去。當社會鼓勵炒賣生財,願意在手藝上用功夫的人本來就少,而這些人面對天價租金、財團競爭及同儕壓力,能存活的又是小數。在這樣的巨輪下,我們看見鄺師傅自信悠然的例子,怎能不努力保護呢?

這些,老師傅可能感受不到,因為他們的年代,學門手藝自立門戶不過是「自強不息」的表現,沒有我們說得那麼偉大,也沒有我們講得那麼艱難。然而,對於我們,小店的意義,又怎麼是「自強不息」所能概括?

 

《永勝龍》洋服 (鄺衛賢師傅)
地址:香港北角英皇道 57 號地下 A 鋪
電話:9121 2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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