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小說】BETA (1)

2015/5/15 — 11:38

我第一天踏入校門當老師的時候,校長對我的忠告是:不要和學生太親近。我從來沒有理會。

第一年,我和一個中七學生在後樓梯抽煙,被訓導主任抓到。學生被記大過,我收到人生第一封警告信。

第二年,我和一個中六學生在附近的公園喝啤酒,喝了一打,被路過的領袖生目睹。學生哀求,領袖生沒有理會。學生被記大過,我收到人生第二封警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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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仔,再有第三次,我們就很難留你了,就算是舊生也沒有人情講了。」校長把警告信放在我手上。

「記著,你不是他們的老友。」我步出校長室時聽到校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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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科主任以為我撐不了三個月,就會抓到我和學生鬼混,這次可能是和學生在網吧打機。但我沒有。我築起一度牆,隔開自己和學生。我帶飯,或買外賣,躲在教員休息室吃。放學時間是下午三時,我改好作業,還多待一小時,差不多五點鐘才離開。這樣我就不用跟學生擠同一班公車。我會回答學生的問題,但只限於學習,情緒或家庭問題,我一律交由輔導組處理。

我沒有收到第三封警告信,直至阿偉進入我的教學生涯。

我教阿偉的時候,已經第五年教書,同學背後都叫我「冷面教官」。阿偉當年唸中四,我是他的電腦老師。

阿偉並非我喜歡那種充滿能量的學生。上課時,他靜坐一角,從不舉手發問,從不舉手回答。每年都有這樣的學生,我還是學生時也遇過好幾個,上了大學出來做事以後,這些人的姓名只會在偶然翻開的紀念冊中出現。

但阿偉不同。

有次我要學生在一課的時間,編寫一個因式分解的程式。大部份同學都怨聲載道,只有阿偉一人凝視螢幕,雙手偶然敲打鍵盤。

課堂完結,我檢查大家的作業,只有他一人完成了程式。

而且成品完美。

我預期學生只可以用一種方法解決公式,但阿偉的程式包含了三種。

我給了阿偉甲等成績,他知道後目無表情,但嘴角似乎泛起笑意。

電腦課有一半的時間花在學習編程,阿偉的表現特別好,只用了一半的時間,就編出全班最出眾的程式。

或許編程校隊也有這樣的人物,但阿偉不同。他一開始編程,就整個人融進去。有次做堂課,我走到他身後觀察,阿偉一直都沒有發現。而且他很謹慎,每串程式碼都要思索一會,但一落鍵盤就驚天動地。

對,把他的能力形容為驚天動地絕不為過。

阿偉獨個兒上課,獨個兒下課,從不和同學聊天。我探過其他學生的口風。美君說,你說那個電腦痴嗎?我跟他一點都不熟,他常常敲打筆電。胖子傑說,阿偉?呀,他常常坐在飯堂一角吃飯,吃完就走,神神秘秘。

有一次阿偉的數學老師病了,我負責代課,安排自修。學生都歡天喜地,若然我沒有阻止,就要開局玩「三國殺」了。阿偉坐在一角,筆電放在大腿,雙目凝視屏幕,十指偶然敲打鍵盤。

我走近他,他姿勢不變。我看到屏幕上都是程式碼,但不是課堂教的Pascal,而是更高階的JAVA。我看了一會,阿偉突然打個寒戰,回頭一見是我,立即合起筆電,低下頭來。

當天我吃完午飯,在校園散步,卻來到阿偉的課室。

我朝裡看,只有阿偉一人,筆電放在桌上,旁邊有個紙袋,裹著三文治。他雙手敲著鍵盤,偶然才咬一口三文治。

我想起剛大學畢業時的自己。

學年開始時,總覺很長,但學年真的完結時,卻希望可以多一兩星期。我在最後一課,循例詢問學生有無問題。

胖子傑舉起手說:「冷面……老師,我聽說你以前是編程員,為何會來這裡教書?難道教書的人工比較高,待遇比較好嗎?」

「對,我以前是個編程員,還當了三年,但我覺得在這裡教書更有意義,畢竟這是我的母校,你們的校長以前是我的中文老師。」我說得好聽,但心裡明白肥仔傑說的是實情。五年前,我需要收入穩定的工作。

「這裡有誰想當編程員?」眾學生已經在關閉電腦了。

一隻手在角落舉起,我信眼望去。那隻手是阿偉的。

漫長的空閒暑假早成歷史。那年由七月起,我每周兩日,要跟學生補課。除了學生不用穿上校服外,一切照舊。

那天我上完課,在教員休息室查看學校電郵時,見到阿偉發給我的電郵。

電郵只有一句:我有個編程的問題想請教您。

我約他在學校附近的麥當勞見面。我出發時,不斷提醒自己,只聊學術問題,五年來用冷漠築起的牆誓不可破。

阿偉坐在快餐店一角,桌上放了筆電,好像已等了半小時以上。

他一見我坐下,連招呼來不及打了,就把筆電螢幕轉向我。

我舉起手止住他,說:「 你幫我買個麥樂雞餐,你自己也先買些吃的。」阿偉的雙頰凹陷,身上的衛衣鬆搭搭的掛在身上。

我把錢給了阿偉,十分鐘左右後,他拿著盛著一盒麥樂雞、一個巨無霸、兩包薯條、兩杯汽水的膠盤回來。阿偉三大口就吃完巨無霸,雙眼添些神彩,再將筆電螢幕對著我,開始說話。他滿口都是漢堡薯條,碎屑噴到了鍵盤上。

「你慢慢吃,當編程員,飲食需要定時定量。」

阿偉好容易才吞下食物,我看見他的手臂肌肉跳動,好像要爆發出來。

阿偉編寫的是個遊戲,他說還在Alpha階段,很多東西都未穩定。我在快餐店看著程式碼,驚嘆不已。

如果我五年前寫出這樣的程式,就不會離開編程的行業。

程式碼不算複雜,但遊戲的概念實在……之後發生的事令我無意在這裡重述遊戲的內容,但阿偉的遊戲令我感到驚異,就像第一次玩紅白機。

我盡量給阿偉意見。兩小時後我離開麥當勞,感到羞愧。

我一回家,沒有跟太太打招呼,走進書房,開動電腦,打開了Outlook郵箱。第一個電郵是阿偉發來的。兩小時前,我著阿偉把Alpha版本的遊戲電郵給我。

我打開下載來的程式,安裝進度好像較平時慢。我手心冒汗,雙掌磨擦,滑鼠發出亮光。遊戲完成安裝,我的心好像跳了幾下,然後把滑鼠標移至遊戲的圖標。連按兩下鼠鍵。視窗的時間是16:03。

房門「砰」的一聲打開。

「喂,我叫了你好幾次吃飯啦。」

我赫然回神,視窗的時間是20:08。

「原來在打機……我還以為你在備課。」

螢幕顯示著「Stage One Lv 15/20」,我還有五級就可完成Alpha版本的遊戲。

「很快,你等我一下。」我的目光沒有離開過螢幕。

「菜都涼了……」

突然一股憤火填滿胸口,太太的聲音變成了尖銳無比的嚎叫。我還未意識過來,已抓起桌上的杯子摔出。水杯撞在牆上粉碎,紅茶濺滿一地。

太太的眼睛圓瞪,面容煞白,一跺腳,回頭就走。

我彷彿聽到太太的哭聲。我回頭看,「Stage One Lv 15/20」依然在螢幕上。

我關上門,坐下來,手摸上滑鼠。

七月下旬,我收到阿偉的 Whatsapp ,說 Beta 版本已完成了。

「這個版本可用於 iOS 和 Android ,老師,你有沒有興趣試一下?」

「對不起,最近都很忙。」我撒了個謊,上次的 Alpha 版本已令太太回了外家三天。

阿偉的「正在打字……」維持了五分鐘,但我沒有收到訊息。

十天後,我跟太太在客廳看韓劇,太太倚在大腿上。我的手機響起。

我拿起來聽,是四甲班的班主任陳老師。

「喂,王老師,現在有空談談嗎?」

我看一看太太,答:「是公事嗎?」我在學校跟陳老師並不熟絡。

太太離開大腿,撥著頭髮。

「是的,大件事呢。」

「請說。」

「你記得范俊傑同學嗎?」

「肥仔傑嗎?他怎樣啦?」

「他已經一星期沒來補課。」

「有沒有告假?」

「有,他家長每天都電郵醫生紙給我。」

「有文件證明不就行嗎?」

「但你知道范同學的父親是醫生嗎?」

「呃,不太清楚,你怕他造假嗎?」

「也不是,他家很注重學業,沒甚麼理由不讓他補課。」

「多等幾天吧,你聯絡上訓導組嗎?」

「還沒有。」

翌日,我回校補課,課室果然少了肥仔傑。

「肥仔傑呢?」

「這幾天都不見他。聽說告了病假。」美君說。

阿偉坐在一角,咬著指甲。我總覺得,他刻意迴避我的目光。

下課後,我在休息室碰到陳老師。她正在沖咖啡。我們寒暄幾句,就談到肥仔傑的情況。

「我打算今日下午上他家去。」陳老師吮了一口咖啡,但似乎太燙了,伸出了舌頭,樣子可愛。

「這樣好嗎?」我在冰箱拿了一罐可口可樂。

「我也沒辦法,告訴了訓導組,他們說再等一下。我怕事情鬧大,就想不如自己先上去。」

「通知了家長嗎?」我喝了可口可樂。

「今早打了電話去,范太太沒有反對。」

「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衝口而出,其實說完有些後悔。

待續

原刊於講故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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