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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聽

2015/10/22 — 10:03

不知是先生走得太快,還是自己實在太遜,一口氣跟他衝完「龍脊」頭 500 米斜路樓梯,心裡暗爽之後,突然彷似氣力耗盡,氣喘兼缺氧、四肢無力、後勁不繼。他見我舉步維艱,頃刻化身魔鬼教練,軟硬兼施地催促我前行,不斷在我耳邊叫喊:「行快點!」、「你得的!給點鬥志!」、「我唔等你啦!」⋯⋯那刻我很想問問蔡東豪,你說行山能聆聽自己的聲音,為何我身處山中,只聽到自己的氣喘與心跳,還有旁人不斷的催促的呢?

數月前,與朋友們構思了國外行山的目標,我便開始勤奮做尖 (gym) 。相信體力與氣力總有點進步,期間偶然行山測試成效,誰知每次行山後,我的結論都是:「我是不行的了!」,甚至想像以我這「衰樣」走在人家的山頭絕嶺,必定先被歧視、再鄙視、最後被遺棄山頭。

我夾雜著疲倦、氣喘與沮喪在山頭緩慢前行,在缺氧的迷糊中,我聽見從前少年團契導師夏叔叔的慈聲。兒時我們團契十人八人常跟著他通山跑,記得有次我們夜登「鳳凰山」,山野被厚霧濃罩,用電筒照向天,光線會被清晰地折射下來。我們如螞蟻般一個接一個走在崎嶇的山路上(那時還未有石梯級),眼前只有被電筒照著可見的一步,當有團友感到不行,夏叔叔便會一聲令下叫眾人停步稍事休息,在我沒氣之時,他會在旁叫我「行慢點、不用急!」。夏叔叔又教我們在山上煲熱飲、用罐頭茄汁豆、鹹牛肉、果醬夾三文治,到長大了我才知道那個爐和煲叫 cook set、那種吃法叫野餐。後來夏叔叔移民美國當了牧師,我們也長大了,許多崎嶇路亦要學習自己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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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每當我在山中被魔鬼教練「鞭策」時,我都會極之想念夏叔叔,有時更會反駁教練:「夏叔叔叫我不行就行慢點呀!」

終於,魔鬼教練頂我唔順,叫我自己慢慢行,他要趕著跑往大浪灣游水 (!!) ,於是我便以自己最舒服的步伐孤身走我路。當催促聲與氣喘聲都消失了,我內心漸漸回復平靜,在身邊人群發出的國語、英語、嬉笑聲與咀嚼聲之中,我慢慢地聽得見自己的聲音與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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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嶺,是最能讓我感受自己不足與限制的地方;山嶺,亦是讓我學習接受與包容的地方。走在時晴時雨、烈日當空或披星戴月的野外,人的渺小不足測度,大自然對人的包容同時慷慨仁慈。太陽有時直照、也有大樹遮蔭;雨水把人淋濕、也能為大地降溫;黃蜂或會令人嚇怕、蝴蝶翩翩起舞亦令人愉悅。

回想起來,以前跟夏叔叔行山,他從未催促過我們,亦沒有對我們的「表現」作過任何「評價」,所以每一次行山,我們也是開開心心,流連忘返的,從沒有想過自己「得」定「唔得」。

我頃刻明白了自己該如何與山相處。有人在山上與時間競賽;有人邀山見證體能極限;有人在山磨練意志與鬥志。而我,倒是十分享受在山嶺安靜慢步,時而仰天、時而拾葉,心平氣和,逍遙自在,也與山一起懷緬兒時野餐、夜行、與導師團友們共渡美好時光的珍貴回憶。

旅程完畢,心情暢快,雖然大汗淋漓、手握水樽、毛巾纏頸的我看來比較像一個小販。與在沙灘正在曬太陽的魔鬼教練會合,說一聲:這趟旅程真是愉快啊!

原刊於《定.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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