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平村社區(九十八)

2017/2/12 — 8:00

【平村社區】系列

往後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以謀殺案為焦點,平村社區實驗在全球報紙上佔據了整個禮拜的頭版。Ray 連同來自牛津大學、北京大學、哈佛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史丹福大學的一眾委員會成員,雖與殺人事件無直接關係,但一律被標籤為冷血又瘋狂的社會學家。在傳媒渲染下,平村社區也成為儼如奧姆真理教或者東方閃電那樣的神秘恐怖組織。你們想必也是這樣想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是記者,自然知道傳媒是如何操作新聞的。既然有人死,要報道平村社區的故事,當然是以殺人事件做開場白。之後一切,無論是社區的歷史、意念,還是牽涉其中的人和事,統統只不過是殺人案的背景資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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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 Ray 終究沒被帶上法庭。小木屋那疊厚墩墩的協議書救了他一命,涉及政府最高層的包庇大概也有關係。愈來愈多證據也證明,過去警察曾多次調查平村社區,但在管理委員會的中英代表干預下一律以巧妙的方式被阻撓。

儘管如此,公眾有公眾公審,Ray 還是被當做僥倖逃過法網的罪人,苟活於人世。這件事既鬧成了國際新聞,也就沒有一家大學敢收他,他也讀不成他夢寐以求的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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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怎樣看我。那天以後,他再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只有他來療養院的時候,我們才會相遇。那時候我會點下頭,然後悄然離開。等他走了我才返回 Cynthia 的房間。我自問沒臉見他。

那天 Cynthia 目睹一切。已經被我磨蝕到如髮絲般疲弱的救命索終於再次斷裂。她在會堂一角像瘋子嚎哭,扯自己的頭髮。那時候我在幹甚麼呢?我卻在將走的 Momo 身邊。那是我的選擇。而 Ray 的選擇則是在 Cynthia 身邊,擁抱她、安撫她、摸她的頭。儘管如此,事情一旦發生便無法挽回。Cynthia 心靈中那塊關鍵的結晶體,恐怕在遭受接二連三的傷害後,已經應聲粉碎。

然而這些我當時都一無所知。因為那時候我選擇了 Momo。我再次看見 Cynthia 已經是在這療養院。

如果我當時選擇棄 Momo 不理而照顧 Cynthia,或許她的狀況會比現在好?

可我又能這樣選嗎?我能嗎?

為甚麼人非得選擇不可呢?

我真的不想再選了。我要簽死約。我選擇日以繼夜待在療養院中,照顧 Cynthia ,陪伴 Cynthia。我每天早上給她哼唱≪甘蔗之歌≫,幫她擦臉,替她活動四肢好讓她的肌肉不致萎縮。我跟她說話,給她讀報,讀那一切她聽懂的和聽不懂的事。我也給她買了麥當勞,所有的套餐我都買過,買來在她身邊放下,放到冰涼後,默默吃掉。

對我的舉措她全部不置可否。聲音沒能自她的耳朵傳遞到腦袋,影像沒能透過眼睛送達她的心靈。穿著白色病人服的她嘴唇半張,焦點渙散,沉默不語。然而像精靈一般的美麗,絲毫不減。

每個晚上,我總是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入眠。我幻想,也許有天,她會夢遊,會跳舞,然後會醒來。

而我最憎惡自己的是,我內心深處竟不希望見到這一天。因為她一醒來,我便得選擇跟她說甚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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