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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村社區(三十三)

2016/11/30 — 8:00

Tree Roots, Vincent van Gogh, 1890

Tree Roots, Vincent van Gogh, 1890

【平村社區】系列

在把一棵又一棵菠菜放入包裝袋的過程中,我注意到 James 的手。他的手指十分修長,毛孔纖細,令人聯想到貴族或者鋼琴家的手,又似少女漫畫中男主角的手。在平村,許多日子要執鋤頭、摸泥石,然而日以繼夜的勞動仍難掩蓋十指優雅得體的氣質。想必在外面的時候,這雙手更加不得了。

「你的手相當漂亮。」我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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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嘛?」James 把一棵菠菜放到秤上後,看看自己手掌,又看看自己手背。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的眼光竟如在鄙視某種不堪入目之物。「我倒不覺得。」

「嗯……」氣氛驟然改變,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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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臉木然,也不說話,只是工作。

雨仍在淅淅颯颯的響。天邊嚮起雷鳴,聲音低沉若遠方的太鼓。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一條條半透明的絲線,密集地降落到外面的小草地上。

我們像沉默的機器那樣入菜。

「會手震。」James 突然道。

我思忖一會才聽懂他在繼續剛才的話題。可是我並沒看到這雙手在震,它們只是靈巧得像十條小蛇那樣,把蔬菜捲起,在膠袋放下。

「平時不會震。入菜不會震,拿重物不會震,喝許多咖啡也不會震。」他繼續說。「畫圖時會震。不,畫其他圖不會震,畫時裝設計圖時會震。」

「……是心理問題。」權如此定讞。

James 點頭,以分辨不出情緒的語調說:「看過很多醫生。那些心理醫生貴到不得了,跟他講五十分鐘話要九百元。可是沒法子。手震我怎麼工作。要是能治好我出幾錢都無所謂了。」

「可是沒有用吧。」權繼續道,彷彿 James 說的他都已經知道。

果然,James 說:「沒有用。他們只是像朋友那樣跟我說話,讓我講工作壓力甚麼的。講完一點用也沒有。手還是震。無論我有多麼好的意念,都表達不出來。」

他雙唇緊閉,繼續在穩定的節奏中,執起菠菜,量度重量,添加或取走一棵,放進膠袋,搖一下,放好。下一包。

「我花光全副身家去看醫生,只為確認那些醫生全是廢物,和這完全是雙廢手。」他說。

「現在手還抖嗎?」我問。

他搖頭。「我沒有再畫圖了。」

正當我在沉思該說甚麼時,權的聲音再次響起:「到底為甚麼要設計時裝?」

James 臉上浮現一團困惑的迷霧。他像要趕開那團霧似地說:「我喜歡。」

然而權不放過他。「這並不是一個任由人為所慾為的世界。」

「又不是打家劫舍,又沒害人,為甚麼不行?」

「不,時裝這東西也會害人。」

「嘿。」他語帶嘲諷地附和。「時裝害人。」

「因為有時裝,這個世界才會有品味;因為有品味,才會有品味低俗的人,」權不留情面地說。「所以,如果不是你在弄時裝,就不會有因為穿衣配搭醜陋而被嘲笑的可憐蟲。」

James 極不高興地道:「我從沒想要讓誰穿得醜陋,而是恰恰相反。為甚麼就不可以每個人都配搭得好看?那甚至不是錢的問題。」

然而權還是寸步不讓。「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而是事實如此。就是因為有人漂亮,才會有人醜惡。」

「按你的偉論,你演戲演得好,也會讓其他人演戲演得不好囉?」

權執起一棵菠菜,察看一下,好像覺得它長太大,換了一棵較小的放在秤上,同時說:「對,你明白了,就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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