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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村社區(三十二)

2016/11/29 — 8:00

Reminiscence of Brabant 
Vincent van Gogh, 1890

Reminiscence of Brabant
Vincent van Gogh, 1890

【平村社區】系列

一連幾天都在下雨。

打從早上六點鐘開始,漫空就積起厚重的雨雲。一團團帶有壓逼感的雲塊,儼如在沙發底下積壓多年的塵屑。然而生活還是一切如常。平村社區沒有所謂暴雨警告下的特別安排,反正連有沒有暴雨警告都不會知道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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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以後,我再未找到機會與 Cynthia 說話。有時在餐廳,在前往工作地點路上,我會偷偷向她瞄去。然而她看上去並無異樣,只是又恢復那沉默寡言的冰冷氣質。白天的 Cynthia 與晚上的判若兩人。如果不是睡褲上的一片泥濘,我早已認定那夜的事僅是場夢。

這一天的上午,工作是在山腳的鐵皮屋包裝菠菜。我們叫鐵皮屋做食物工場,除包裝外,一些加工食品如豆腐、粟米油、果醬等,也在這座鐵皮屋製作。不過做得最多的還是包裝:把菠菜放在秤上,直至約 300g 左右,然後摞起,放進紙袋內,再疊平整,便成一包。看樣子應該是要送到外面去賣,可事實如何誰也不知道。因為沒有人在幹銷售的事,對外溝通是管理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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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夥伴中有 James,那個時裝設計師;和阿權,那個演員。我們三人把收割好的一箱箱菠菜搬進一個小房間,擱在中央,然後以之為圓心圍上幾個倒轉的膠箱,好像營火夜話的旅人那樣坐下來,邊閒聊邊工作。

屈指一算,我在平村社區已經十七天了。我已很理解 James 第一日告訴我的話:時間在這裡,信然以不同方式運行。一旦你習慣了周而復始的平村生活,時間便彷彿戛然而止,永遠停留在同一位置。我甚至想像這是個科幻故事:一個月下來,當我離開這裡,返回外面的世界,才驚覺世上已過千年。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

其實,連滿一個月後是否就要回去,我都拿不定主意。我不禁乾笑:如果平村社區真有意把成員洗腦,我恐怕已成為他們的成功案例。我不願返回外面。一想到老總又要我做那種疑似政治審查的文章,一想到 Ben 又要因此再和他起衝突,我又要被夾在其中;一想到,我對 Katy 說過希望改變,而現在對結婚甚麼的想法仍停濟不前,我就覺得不想要面對。

我承認我是在逃避。一遇上麻煩就逃避,是連我自己都覺得討人嫌的性格。也許這是出於懦弱,即不敢面對困難;也許這是出於貪心,即總是想兩全其美,不想顧此失彼。總之我這人的生存方式,就是接二連三的逃避。

因此其實我是知道,平村社區對我而言吸引力何在的,只是我不願意承認而已。

這些我都沒有告訴 James 和權。我們的對話只限於無關痛癢的事。有談起 Candice 媽,有談起強叔,刻意沒有談起 Momo。當然也沒有談起 Cynthia。在如此坦誠的平村社區要保留這麼多秘密,讓我感到羞愧。然而秘密只是像初春的蘑菇,愈長愈多,而且眼下還未有停止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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