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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村社區(三十五)

2016/12/2 — 8:00

雪地与农具(仿米勒作品), Vincent van Gogh, 1890

雪地与农具(仿米勒作品), Vincent van Gogh, 1890

【平村社區】系列

只有 James 對權的離開不感意外。

當我們一天吃早餐時發現餐廳裡少了權的身影,並因此好奇他為何不辭而別,James 並未參與討論。他僅僅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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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永遠不會停止那樣一直下。就連 A 也總是躲在社區會堂裡,沒精打采。無論如何,工作還是得幹。這一節我被委派的任務是清潔動物農場。趁著雨勢減弱到只餘霧粉的時間,負責監工的成員讓我去露天處清潔雞屋。

雞屋由兩部份組成。一部份是木板搭建的房子,用來給雞繁殖和生蛋;另一部份是掛上繩網的露天空間。大約二百隻雞自出自入於木屋內外。聽其他成員說,雞屋儘管不大,卻可以每月出產數百頭雞,數千隻蛋。社區吃不了那麼多,其他大概是要在外面銷售。當然怎樣賣還是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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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執鐵剷,穿過繩網,一個人在雞屋露天部份開始剷雞糞。剷走的雞糞要裝進膠桶內當肥料用。正在到處跑的雞見了我,嚇得急忙堆到靠木屋一角,又不跑入屋內,只是像一群看到恐怖殺人魔的孩子那樣,瑟縮在那裡。大部份雞好像不敢正視我,只在雞群中東突西竄,另有好幾隻比較勇敢的,用牠們豆大的眼珠盯來,神經質地低頭不知啄食甚麼,又再向我望來,如此重覆不止。

我可是在為你們服務啊,我心裡默念。不過我知道雞沒有選擇權。雞不可以決定,自己的家是否要被清潔。但同時我可以肯定,就算雞此刻無法理解我在做甚麼,當我完成後,牠們一定會喜歡我清潔過的、煥然一新的居所。

當然人不是雞。人會思考但雞不會。呀不,或許牠們會,或許牠們此刻正向我表達不滿,那「穀穀穀」的叫聲正是向我咆哮:為甚麼你要動我們的家!你不要以為自己好心有好報,其實你是好心做壞事哪,我們自己有自己的清潔辦法,不勞你粗心。

牠們可能這樣說,只是我聽不懂。

「你不滿個甚麼,我也有我必須要考慮的事情啊。」我告訴雞。

如此思緒紛揚。

我發現在平村社區生活的一大好處,那就是你永遠有大量時間可以想事情。外面的生活節奏可不容許你如此。資訊太多、工作太忙、精神太貧乏。容許一個問題在心中駐留三個小時,已經是種奢侈。

然而這裡不同。因為這裡的時間流逝方式與外面不一樣,我得以連續四天思考 James 的事。

我始終對 James 應該重新執起畫筆這件事,耿耿於懷。為何明明與我無關卻還如此執抝?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只是覺得,如果因為平村而令他不得不放棄,那將是很可惜的事。其實就算我沒提起,他也應該從未忘記時裝設計吧。這一點從他舉手投足散發出來的氣息可以得知,那是騙不了人騙不了自己的。他顯然仍然以時裝設計師自居。他的夢想恐怕仍在。

「夢想。」我小聲把這兩個字念出聲來,彷彿要確認這兩個字的重量。

夢想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直以來我沒有夢想。我做記者不是想要彰顯公義。只是多少覺得,如果能比較了解這個世界,已經相當不錯。

當然我也有自己的意志,比如說,我爭取民主。但若你要我大聲宣佈:爭取香港民主,就是我的夢,我又會猶豫。不,不只是猶豫,我挺肯定這不是我的夢想。

對此我總是感到內疚。如果有人指著我鼻樑正中罵我:「你沒有夢想,同條鹹魚有乜分別!」我想我會認同,然後覺得非常委屈。因此我才會強調 James 要追夢。

然而仔細想來,在平村社區大多數人都是無夢的吧,但周星馳的預言並無實現。社區成員並未變成鹹魚,反而充實度過每一天,一如我此刻那樣。或許有人會埋怨,大學生都要洗雞籠?可我絲毫不以為意。有雞就有籠,有籠就要洗。大學生也是人,憑甚麼不用洗?

儘管仍陰霾未散,但雨好像終於停了,只有積聚的雨水仍然啵啵聲自樹上的葉片掉落泥土。我覺得自己對平村社區的了解,又增添了一分。在鐵剷深深插入泥土的瞬間,我告訴情緒有所緩和的雞說,還是向 James 道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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