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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村社區(九十五)

2017/2/9 — 8:00

【平村社區】系列

早餐過後,我被編排洗晾衣物。和 Momo 一起。

「Momo。」我湊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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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她見是我,愉快地笑了。

「午飯的時候,管理員就會宣佈關閉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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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忍不住驚呼。「你偷聽到了?」

事到如今,無論怎樣做也無法彌補我的罪孽。罪人就是罪人,也沒甚麼,不過就是個身分罷了。這麼一想反倒輕鬆。我決定向 Momo 坦白一切。

「原來是這麼回事。」她聽罷如此道。

「很抱歉,之前瞞了妳。」我說。

「不,一切發生得那麼快,你又要考慮 Cynthia 的事情,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她靜靜說。

「可我還是瞞了妳。我不想要瞞妳的。覺得自己簡直像──」

「你不要再說了。」

然後是一陣喑默。我們把成員的被單,一幅一幅掛在晾衣繩上。

微風吹拂,晴空萬里。耀眼的陽光下,雪白的床單取代雲朵,隨風起舞,像蔚藍海面翻起的波浪。在我聆聽被單吹起的「篷篷」聲時,Momo 驀然開口:「果然世界還是容不下一個沒有陳 sir 的地方。」

我覺得自己簡直像那個欺騙了你的老師──這就是我本來想說,但被她打斷的話。

「很對不起。」我說。

「不。」她回應。「這一切全是我的錯。」

「不是這樣的。」我緩緩搖頭。「最少,是我們的錯。」

至此,一向環繞 Momo 的活潑空氣已盡數消散。「如果再讓你選,你會選參與我的作戰嘛。」

不,我已經不想再選了。如果選參與,就會導致今日的結局。如果選不參與,那就等於把罪孽壓在 Momo 頭上。

為甚麼人總是要選?為甚麼我非選不可?

見我不回答,她自己回答。語調裡毫不掩飾的,是重重的悲傷:「如果我當初沒搞甚麼作戰,安安份份在社區生活,一切都不會發生。」

「不。」我無法接受自己把所有責任推給這個小女生。「是我跟妳勾手指,要與妳共同進退的。之後與 Cynthia 的事,也全部是我自己的選擇。」

然而那悲傷還是轉化成淚水的形式,在 Momo 眼眶浮現。

「或許所謂冒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她說。

「冒險?」

「嗯,冒險。來到一個未知的地方,面對種種未知的狀況,因此不得不作出未知結果的選擇。不像每天搭巴士上學,永遠都是同一輛。冒險就是,你去外國讀書,連搭哪輛巴士都不知道。你只能摸著石頭過河。」

她像摸貓咪那樣撫摸了一下被單,繼續說:「就算怎樣步步為營,你還是有可能會選上一條老是塞車的巴士線。結果可能上學遲到。老師可能會生氣,他可能會在所有同學面前臭罵你,也會因為你打亂了課堂秩序而討厭你。」

「除非你心甘情願選擇留在香港讀書,否則你就得不得不承受這些惡果。」她一頓,再道:「而活著本身就是一場冒險。」

我懂得她的意思。「人總不能說一句『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嗯。」她淺笑著。「所以人人都要背負著各種各樣的罪孽,背負著傷害過他人、傷害過自己的記憶,活下去。」

「在平村社區,人們不必如此。」

「可是,我們已經把它破壞了。」

「我們都是千古罪人。」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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