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平村社區(二十七)

2016/11/24 — 8:00

Wheatfield with Reaper and Peasant Woman Binding Sheaves 
Vincent van Gogh, 1885

Wheatfield with Reaper and Peasant Woman Binding Sheaves
Vincent van Gogh, 1885

【平村社區】系列

這時候,一個紅鬚綠眼的外國男人路過。外國人看看他,又看看他的紅白藍膠袋,塞給他一張傳單。強叔不認得字,拿了傳單也不懂讀,便問那個外國人說:「甚麼東西?」這話當然是用廣東話問的,怎料那外國人卻竟能聽懂,還能以流利廣東話答覆。他跟強叔就這樣在隧道站著,細細解釋了一番。

「嘿,那鬼佬真夠長氣,不就是招人打工,包吃包住!」強叔是這樣理解平村社區的。某種意義上他也是對的吧。總之,當晚他就上了那外國人的車,來到這裡。

廣告

「那時候的平村跟現在可差得遠了,哪有這麼大這麼漂亮!只有四座房子,連我在內才得十六個人,我們四個人住一座樓,一點一點把這裡建起來。」

「那麼你知道是誰在經營這裡嗎?」我朝強叔背後說。儘管他不斷說話,可是覆土的速度卻比我快。我早已被他拋在後面。

廣告

他回過頭來。「是那個鬼佬吧?我也不很清楚。不過自從那夜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這鬼佬了。也無所謂啦。」

「這些年來社區叫你做甚麼就做甚麼?」

「對呀。」強叔說著,又復繼續低頭工作。我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還是可以聽出一陣感慨。「強叔不同你們年輕人。我又老又不識字,親人離棄又身無分文,都怪自己啊!眼見就要流落街頭,竟然佛祖還肯眷顧,賜我一份好工,我不好好幹還是人不是?」

我發現他好像有點誤解了我的意思。不過那無所謂。「有沒有做過甚麼奇怪的工作?」

「奇怪的工作?」

「比如說,覺得是犯法的事,又或做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的事。」

「不知道是做甚麼的事,多得很啊。」

「比如說呢?」

「呃──」強叔被我問得相當困擾。「就是說,不知道做的是甚麼啊!我們這種人,沒有讀多少書,不明白的事情很多……」

大概再問下去也沒有意義。我們繼續低頭蹲著,在小株小株的粟米間覆土。或許是因為已經說到累,我不再問,強叔也不再講話。紅彤彤的夕照打在他夯實的背上,把灰色 T 恤曬出了一塊又大又圓的汗跡。一頭只有半截尾指長度的短髮,雖已全白,卻堅硬地一根根豎起來,儼如一隊不屈不撓的老兵。

我知道,無論社區真正目的是統治世界也好,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也罷,對強叔而言都沒關係。他要求的,只是戴著金絲鏡,安心打份工,平靜地度過餘生。

我又想起同事 Ben 罵我的那句「Banality of Evil」。我沒有讀過 Hannah Arendt 這本名著。不知平庸之惡有沒有年紀之分。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就算平村社區真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想要透過強叔去揭露,都是一種罪過。或許。

我開始能體會 Candice 媽所講「好奇殺死貓」是怎麼回事。我的好奇殺死的那隻貓,不只是我自己,也可能會是強叔、或者 Candice 媽、或者這裡的每一個人。

我想要告訴 Momo 這些想法。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