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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村社區(二十八)

2016/11/25 — 8:00

Snow-Covered Field with a Harrow (after Millet) 
Vincent van Gogh, 1890

Snow-Covered Field with a Harrow (after Millet)
Vincent van Gogh, 1890

【平村社區】系列

(四)

某種不可抗力使我驟然在床上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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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起擱在床邊的行動裝置一看,時間是凌晨兩點五十六分。正想回頭再睡,就在同一時間,我瞥見窗外一個人影經過。

儘管天色魆黑,但因為人影走不快,因此可以確認那不是鬼魅。我甚至可以說得出那是一個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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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非必要,半夜離家在平村社區是被禁止的事──一切偏離時間表的行動都是被禁止的事。

這個女生是誰,她在幹甚麼,想要去哪裡?我連忙穿上鞋,偷偷跟出去。

下過雨後的穹蒼變得澄明潔淨。半月高掛,雖不特別明亮,可還是能隱約映照出那女生的曲線。憑藉她背後一把過肩的柔順長髮,我認得出她是社區一員。過去我跟她被編排共事過幾次。儘管一次也未說過話,不過我還是對她印象深刻。那是因為她的頭髮帶有明顯棕色。平村社區當然沒有染髮這回事,我猜那是她天生的髮色。

這把頭髮讓她顯得格外注目。我知道人們叫她 Cynthia。

我之所以一直沒跟她說話,除了是因為沒有工作上的必要外,更大的原因是我不敢。因為她太美。

她美得讓我不敢正視,因此說來矛盾,其實我並無法說清她長相如何,僅有的只是模糊印象,一如人在夢裡會遇到的那些完美情人。

不過有一點倒是肯定的:Cynthia 的氣質與 Momo 恰恰相反,沉默寡言得近乎冷漠,又好像不是冷漠,只是出於害羞怕生而令人產生的誤解。好幾次我察覺到她在一夥人談天說笑時,雖不搭話,卻獨自在旁邊低頭笑盈盈的,一如在繁囂的旺角街頭搖動一個銀鈴。

現在的她,在碎石路上緩慢前行。雖然步履東歪西倒,但仔細看來卻又出奇地安定,甚至安定得令人聯想起舞踏的表演者。我不敢打擾她,又按捺不住好奇,於是默不作聲跟在她身後。無論我怎樣放輕動作,踩在雨後的路上還是發出唧唧的聲音。而 Cynthia 的腳步,卻始終如同晚風吹過,無聲無痕。不禁害怕我的腳步聲會被她聽見。想到自己此刻的行為與跟蹤無異,臉上一陣發熱。

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繼續跟她走。

Cynthia 沿菜田邊緣往山上走去,直至稻田前的路口往左轉,依次經過居住區、倉庫、牛奶廠、毛瓜棚、動物農場和果樹園,來到社區東南一角。她閃身進入一條隱閉的泥濘小路。小路一邊是果樹,另一邊是作為社區圍欄的銀杏群。我從來不知道竟有這樣一條小路。它到底要通向哪裡?

也是在這時候,我才發現她一襲白色睡裙底下,雙腳是赤著的。兩隻細小的腳板就這樣踏在枯枝落葉上,發出霹靂啪啦的聲音。我有點擔心脆硬的枝椏會弄痛她,然而 Cynthia 對此似乎不以為意。

她只是旁若無人地向前走,直至小路盡頭。

那是一塊被銀杏樹環繞的空地。空地約半個網球場大小,地上長著長及腳眼的野草。幾條老樹幹橫垣邊上,此外也有幾株我說不出名字的灌木,天真地撐著比手掌還大的葉片,隨風搖擺,一如熟睡的貓的尾巴。

然後,她開始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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