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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村社區(二十六)

2016/11/23 — 8:00

Tree and Bushes in the Garden of the Asylum ,Vincent van Gogh, 1889

Tree and Bushes in the Garden of the Asylum ,Vincent van Gogh, 1889

【平村社區】系列

粟米是上月播的種,一共種有十九行。把五指伸開,從姆指到尾指的長度,就是株與株之間的距離。及至現時,嫩綠的葉片已長到及膝的高度,彎彎曲曲在微風中搖曳。強叔果然是個資深農夫,對這些粟米就像親孩子一樣熟悉。他說這品種叫做台灣華珍超甜粟,以香甜爽脆見稱。若一切順利,下月就可以收成。

所謂覆土,其實就是把壢裡的泥土堆到兩邊,圍攏住粟米莖部。為了避免傷害脆弱的作物,我們得在田壢蹲下來,用小鐵鏟和人手小心翼翼地弄,一步一步前行。強叔教我,幹的時候也順道把雜草拔走,用小匣子收集起來,再丟進田邊的塑膠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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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選定挨鄰強叔的一列幹活,好跟他說話。

「強叔好像是在在平村社區待得最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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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是回歸那年來的呀!」他熟練地把鐵鏟插進泥土,掘起,一株雜草連同它粉紅色像芽菜那樣的根,隨即曝露眼前。「數來已經是……不記得幾年前的事了。」

 

強叔本來就是個農民,跟父母和四兄弟姐妹一起,在上水靠祖傳的一塊田地維生。一家六口,他是老二。父慈子孝,本來樂也融融。他的兄弟姐妹也個個生生性性,可就數他一個敗家,嗜賭。好幾次借了貴利,大耳窿追債追到上門。終於有一次,他的老父親狠狠打了他一頓。強叔驀然回首,驚覺自己已年過四十。回顧半生,一事無成還被父親打,羞愧不已,於是痛改前非,誓不再賭。

他果然就沒再賭。可是屢次聽他說唔賭又賭的家人,已不再信任他。父親死時,怕強叔會敗家產,一寸田地都不分給他,只著兄弟姐妹借田給他耕作維生。

對父親的安排,強叔沒有怨言。一切要怪就怪自己,他想。可幸他還有田可耕。他只願下半生自食其力,平淡度過。

強叔戴在臉上的金絲眼鏡,是他唯一擁有的父親遺物。那是強叔特別向長兄要的。他把眼鏡拿去眼鏡店,換了一雙沒有度數的鏡片。自此以後,強叔每天總是會把眼鏡戴起,作為對自己的訓誡。

如此過去兩年,強叔的母親也仙遊了。她一走,兄弟姐妹便開始計劃把田地賣給地產商。說是地一脫手,賺到的錢可以夠幾個人下半世無憂。這幾個人裡面沒有強叔的份。不過他不怪兄弟姐妹,田地是他們的,他又能怎樣呢?怨就只怨自己當初爛賭。田沒有了,只好自己打算,他如此想。

只是始料未及的,是他的兄弟姐妹不僅賣了田,還賣了祖屋,而且絲毫沒考慮過強叔可以搬去哪裡。甚至連房子賣掉,也是人家上門收樓時強叔才知道的。那時候兄弟姐妹都已經各自買了市區的房子,祖屋只有強叔一個人住。他記得那天下午,三個西裝骨骨的男人猝然登門,看見正在午睡的強叔,一臉愕然問,怎麼還有人住。他們說,這房子已賣,是私人財產,著他立即執包袱離開。強叔只得離開。拖拉著一個紅白藍膠袋的家當,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唯有沿馬路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個多小時山路來到上水市中心。強叔經過一條行人隧道,看見隧道有好幾人用紙皮搭了個窩,他便有樣學樣。最少可以有一晚好睡。明天起來再為生計張羅罷,他想。可是第一晚還沒過,區域市政局就派人來午夜清場。他又把攤開了的衣物毛氈,重新收入紅白藍膠袋,坐在隧道裡面不知所措。一個警察走過來跟他說隧道用來行人,不可以坐。於是他又站起身來。

「那一刻我真是想捏死那個警察算了。」強叔打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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