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平村社區(六)

2016/11/1 — 8:00

【平村社區】系列

本以為重寫後的≪命運自主≫專題不會出事,然而老總看過後仍有不滿。這次的不滿集中在對本土派的用字上。比如說,他認為不應該用「勇武」,因為「勇武」其實不過是合理化的「暴力」。他認為「勇武」不夠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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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報社坐位收到他要求更改用字的電郵,我凝視螢幕良久,思考該如何處理。身旁的同事 Ben 見我發呆,以為有甚麼不得了的新聞,湊過頭來看。三秒後她小聲道:「嘩,政治審查喎!」

她取的雖是男生名字,但其實是個九十後女生。中大新聞系畢業。年紀輕輕在行內已頗有名氣。她對新聞的態度,就如那雙輪廓分明的眉眼一樣固執。傳媒行業最需要的就是她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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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說不要改。」

而傳媒行業最不需要的,就是我這種人。當然我也有我的底線,可是說來慚愧,改個字眼,其實在我接受範圍內。我覺得如果每次交稿都要為個字爭辯半天,那人生將會極其辛苦。

「老總也有他的考慮呀。」我用盡量柔和的語調說,心裡因為 Ben 介入了這件事而暗叫倒楣。「他經驗比我們多,能力比我們強。他的說法不是毫無道理。」

Ben 探頭看看老總房間,又看看我,僵硬地道:「怎可能!一看就知是老總太保守。要是你改,本土派一定要罵你用字不公的。這可是你的署名文章啊!」

「可修改的是老總,不是嘛。誰不知道老總會改文章。就算有問題,也都是責任編輯的問題。」

聽罷 Ben 猛然大吼,只差沒向我送上一拳。「Banality of Evil 啊。將責任推給上司,就讓自己做分明有違人性的事。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說我有違人性也未免太誇張了。「改個字不可以同屠殺猶太人相提並論吧?」

「人命不可妥協,那新聞操守就可以妥協?」Ben 咄咄逼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甚麼意思!」

「好吧。」我擺著手放棄似地道。「我跟老總說。」

其實我早知結果如此。每當有爭辯發生,我總是清一色以敗陣告終。對於自己的觀點我總是很沒信心,人家多講兩句,我就往往屈服。當然這跟我怕麻煩的個性也有關係。

一次我與朋友聊天時談起這種態度,結果竟被讚嘆為「與世無爭」。過去我從沒想過以這個角度看待它,因為對我來說接受別人觀點,要比堅持自己的要容易許多。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辯論場上的逃兵。卻沒想到夾著尾巴竄回母國,竟被視為白鴿托世的反戰聖人。人生這回事還真是充滿諷刺。

可惜就算是我這種取態也得面對無可避免的衝突,一如現在。分明是 Ben 和老總的矛盾,卻要由我來扛。

老總給我擺出的一副臭臉,完全在我預計之中。「我沒有叫你改內容呀,只不過是改些字眼,這樣都不行嗎?」

「改完後意思變溫和了。」我道。

「我們的報格本身就是溫和。連改個字都叫審查,那我這個老總還有甚麼是可以做的?做校對執錯字嗎?」

「抱歉。」我的放棄速度連自己都覺得滑稽。「其實不改也可以。」

「我不是你,我很忙的。」老總厭惡地道,重新把頭埋在螢幕裡。

自老總房間步出,Ben 以等候病人做完手術的神態望著我。

「怎樣?」她問。

「老總說不可不改。」我說。

「那你就讓他改?」

我實在不想與她再作糾纏,只好一言不發返回坐位。見我無視她的抗議,Ben 也怒氣沖沖地回到她的電腦前,霹霹啪啪敲鍵盤。我不知道她有何行動,總之我已沒有多管的心情。

打開 facebook,推送的第一條赫然是 Katy 陪新娘試婚紗的照片。她在照片上留言:「好幸福呀!第二時我做新娘,輪到你同我去試!」那朋友回覆:「幾時輪到你先!」句末附上三個翹起嘴角的 emoji。

一陣強烈的疲累感倏忽向我襲來,我脫下眼鏡,揉揉自己眼皮。電話又響。我執起話筒。

「你過來一下。」老總說。

罷了,怎麼都無所謂。

我各各敲響老總房門。

「給我一個新題目。」他短促地道。

「新題目?」我無意義地重覆,堵塞著的頭腦一時轉不過來。

「≪命運自決≫寫完,不需要新題目嗎?不想幹了嗎?不想幹可以走,還有很多人等著幹。」抬起頭的他表情像鬼。

對,我需要一個新題目。

「老總,我想請一個月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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