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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村社區(十九)

2016/11/16 — 8:00

The Harvest, by Van Gogh

The Harvest, by Van Gogh

【平村社區】系列

雖是初夏,長時間躺在冷冰的草地上,我還是感到一絲寒意。我用手掌摩擦一下雙臂,讓寒意消失。

「想請教一個或許很奇怪的問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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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

「怎麼這裡的人總在說『揸 f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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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一個饒有興味的表情在權臉上泛起。「你知道 1996 年有部電影叫」≪旺角揸 fit 人≫?」

「聽過,沒有看過。」

「揸 fit 是那年代是潮語,不是嘛。似乎是因為這裡與世隔絕,這潮語就保留下來了,很有意思。」

「你真的好像很喜歡這裡。」

「我啊──」他把話音稍為拉長。「在想要不要簽死約。」

「死約?」

「對。我已經不想再要選擇。但還有一個選擇是無法擺脫的,對吧。那個選擇有時還是會讓我煩惱。比如說,如果吃到討厭的食物,我偶爾還是會想,看,都怪自己沒有離開這裡。」

「所以死約就是選擇永遠不離開的意思。」

他點頭。「你在這裡待滿一個月,他們也會問你的。最遲一年內你得簽約,不簽就要走。」

記得 Ray 曾經說過,關於離開社區有三個原則。我想這就是第三個。

「那不是與終身監禁沒有分別?」

權哈哈一笑。「都說了,哪有人終身監禁是聊天躺草地看星的?」

我心底猝然生起一股恐懼。「你不覺得……這或許是洗腦嗎?」

「我還沒笨到失去個人判斷力。」

「被洗腦的人就是這樣說的。」我說。「都認為自己有個人判斷力。」

他聳聳肩。「不如說是你太固執保守?」

八點正,娛樂時間結束。我在社區會堂的郵箱取了包裹,返回住處。郵箱除了書外,還多了個長方型匣子。帶回家拆開看,那是一部手機似的東西。裡面紙條說這是社區專用通訊裝置。雖說是通訊,但其實僅限接收廣播訊息,無法作單對單聯絡。對此我已視為理所當然。

固然想要跟今天認識的朋友,特別是 Candice 媽,打聲招呼說句多謝。我想讓他們知道,我對他們抱有好感,希望有機會再講話。可是沒辦法跟他們對話,卻讓我有另一種安心──正因為沒辦法說話,我才得以享受此刻如此安靜的環境,我才得以洗完澡,舒服地躺在床上讀那本關於快樂的書。

根本不急。有想說的話,見面再說就好。

我已很久沒有認真讀書。工作太忙,各種應酬和聚會也應接不暇。一個朋友結婚,一個朋友自外國歸來,一個朋友大病初癒,一個朋友失戀要人陪。他們都怪你為甚麼不去他們的婚禮為甚麼難得自海外歸來都看不到你為甚麼大病你也漠不關心為甚麼在他情緒最低落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見人。

而人只有一個,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

慶幸在平村社區沒有這樣的事,因為一切都是規定的。

十點正,我起身自窗外看去,夜濃密得像煮過的墨汁,甚麼也看不見。睡覺時我感到一種久違的疲累感。不是精神的疲累而是身體的疲累。好吧,我得承認自己這一天過得相當愉快。當然這可能僅僅是出於獵奇心理得到滿足。當這一天延長至一個月、一年,甚至一輩子,我不會過得愜意的,我如此告訴自己。

儘管我從來不會十點鐘睡,然而這夜卻還是睡得很香,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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