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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村社區(十八)

2016/11/15 — 8:00

Wheat Fields by Vangogh

Wheat Fields by Vangogh

【平村社區】系列

「外面無法使我安心。你說的沒錯。」權繼續剛才的話題。「你會在意別人怎樣看你嗎?」

「很難說不介意。」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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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嘛,非常介意。怕是職業病的關係,特別介意。好像哪裡都是舞台,哪裡都有觀眾的眼光盯住。」後來我知道,權是一個演員。而且好像挺有名氣。他所屬的劇團名字,就連不看戲的我也知道。

他娓娓道來:「比如說晚飯。在外面,你去餐廳點菜,點甚麼好呢?來個星洲炒米好了。可是星洲炒米端到上來,吃一口,糟糕,太辣。但不可不吃。這麼著,吃到滿頭大汗,眼淚鼻涕全流出來,狼狽非常。這時候我就會想:慘了,四周的人一定在暗笑,笑我不能吃辣又點辣,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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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真是職業病。誰有空管鄰座的人能不能吃辣?我想。出於禮貌,沒說出來。

可是在意別人目光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吧。做人多少都要有這種心態,否則和不知廉恥其實沒有分別,就要變成糗事被拍下放上網的大陸遊客。

權以不帶情緒的語調繼續:「可是在平村社區,如你所見,連晚餐吃甚麼都有人揸 fit。端給我星洲炒米,只能吃星洲炒米。就算辣到噴火,也不是我的錯。因為不是我選的啊!因此也沒有人會用異樣目光看你,嘲笑你點錯餐。何況他自己也吃著星洲炒米哪。你懂得我的意思?」

誰的腳步聲在趨近。我本能地仰頭一看,兩個我不認識的成員剛巧經過,正往社區會堂方向走去。

「可是,如果有天給你端上來一個壞掉的臭蛋呢?你也要吃嗎?」我問。

「誰會要你吃壞掉的臭蛋呢?」

這下我才意識到自己對平村社區其實一無所知。

「其實是誰決定吃甚麼的?」

「如果你指的是菜單,當然是由管理員揸 fit。」他說。「而管理員從來不會讓人吃臭蛋。他沒理由這樣做。」

「那倘若當席的人完全不懂做菜,把好蛋煮壞呢?」

「啊,你說的是這個。」他笑了一下,然後向我伸出食指,擺動著解釋:「這是絕對有可能的。事實上也發生過,畢竟不是誰都能做飯啊。比如說有次,有人煮飯時下太多水,把飯煮成了糊狀。我平生最討厭的東西,就是糊。看到那盤惡夢一樣的米粥,我本以為自己鐵定會生氣。可是竟然沒有,連丁點兒的不快都沒有。我只是與平時一樣把飯菜吃掉。」

「怎麼可能?」

「這問題我也想了許久。後來我就明白了,這跟世界末日的原理是一樣的。就是說,你一個人死,會有很多遺憾與留戀。但如果是世界末日,全部人都要死的話,那種不快的感覺會減少許多,甚至有人會覺得興奮,即使其實就個人而言都是死。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把晚風深深吸進體內。「回頭想,在外面吃辣過頭的星洲炒米,那種不快的感覺恐怕有一半是源於你自己。你埋怨自己為甚麼做了這個低智選擇。另一半原因則是出於比較。其他人都沒吃這個白痴星洲炒米,唯獨你一個人在吃,於是覺得無奈,感到委屈。在這裡,兩個理由都不存在,因此也就沒有不滿的道理。我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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