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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村社區(四十八)

2016/12/15 — 8:00

The Sower, Vincent van Gogh, 1888(圖片來源:Van Gogh Museum)

The Sower, Vincent van Gogh, 1888(圖片來源:Van Gogh Museum)

【平村社區】系列

「沒時間了啦!」中指與食指拈著一枚白子的 Momo 焦急地道。她攢眉蹙額,兩眼卻不是看向棋盤,而是斜視左方門口一角。

我也朝那個方向瞄去,鬼祟地壓低聲音道:「我也沒有辦法。如妳所說,她就是個啞巴,對我一句話也沒有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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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角落,Cynthia 正一個人埋頭讀書。

那是一個下圍棋的晚上。那時候我在平村社區已生活了好些日子。初來時連棋子都未摸過的我,好歹算是學懂了這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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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誰也不會在意我這門外漢的講法,不過下過幾局後,我對圍棋有了一種奇妙的印象:較之於象棋、西洋象棋,圍棋更講究「棋感」,更常會出現憑感覺發現妙著的情況。我想那是因為,寬闊的圍棋棋盤儼如行軍佈陣的戰場,強調一種大局觀,這種大局觀較之於步步為營的算計,往往更為重要。這也是我以為圍棋的趣味所在。

無論如何這只是我一個人的想法罷了。

平村社區也似乎特別偏好圍棋。社區會堂內特別闢有一室,專門用來玩這玩意。塌塌米地板上是一張張及膝高的長方型棋桌。桌子兩邊地上各放一張連靠背的墊子。一場場圍棋戰就在這些棋桌上打起來。不用說對手當然是安排好的。這一夜,我的對手是 Momo。

沒有人知道,當所有成員都在下棋的時候,為何唯獨 Cynthia 默默讀書。或許她不懂下棋──當然這不是理由。我本來也不懂下棋,還不是其他成員教的。圍棋要學也不難。

「那你跟她提那夜的事,她有甚麼反應?」她急促地問。

我登時覺得自己像個欠交功課的學生。「沒有。」

「沒有反應?」

我把頭低到快要貼在棋盤上「沒跟她提。」

Momo 氣得重重把白子敲在一個小目上。「跟她講啊!直接問她既然是啞巴,為何那夜又可以說話。」

「……總覺得這樣問不太好,好像質疑她似的。」 我如此辯解。對我來說,質疑純潔無暇的 Cynthia,要承受的壓力簡直與逆天而行無異。

「那也沒有辦法啊!不是說好了嘛,要逼她,她一定知道甚麼!」

我剛想把黑子放上,手臂卻被 Momo 抓住搖晃。棋子掉了下來,打散了幾近成形的棋局。好幾個成員向我們望來,我們連忙裝作認真下棋。

「今天我又收到通知了。沒時間啦!」她又道。

距離 Momo 在平村社區住滿一年,還有一個月零十二天。打從兩周前開始,她的行動裝置每隔一星期便會收到訊息,催逼她盡快下決定。訊息說,若期限過去仍未答覆,將作放棄簽約計,Momo 便要即時離開。

「所以妳已經決定不要簽約了?」我問。

她臉上閃過一絲戒備的表情,隨即漫不經心地反問:「怎麼這樣說?」

「妳老是說自己沒有時間啊。」

她凝視棋盤,右手捏著白子,左手食指按著嘴唇,一副深思的模樣。當然她不是在想棋局。我可以清楚看見她濃密而修長的睫毛不住晃動。

良久,她以破釜沉舟的語氣說:「我不想要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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