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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村社區(九十七)

2017/2/11 — 8:00

Petrus van der Velden, Marken Funeral Barge, 1890-1891, oil on canvas, Gift of the New Zealand Academy of Fine Arts, 1936 (1936-0012-113)

Petrus van der Velden, Marken Funeral Barge, 1890-1891, oil on canvas, Gift of the New Zealand Academy of Fine Arts, 1936 (1936-0012-113)

【平村社區】系列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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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o 的葬禮,在三星期後舉行。

那天晚上刮狂風雷暴,天文台發出了紅色暴雨警告。數十個平村社區成員、Momo 在外面的朋友、她的父母、親戚,聚首於靈堂。靈堂正前方掛著一襲素雅的白紗,白紗中央有一個木製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是 Momo 的照片。照片中的她紮起兩條短小的辮子,羞怯怯地微笑,如小學生。照片下面擺設著幾對 Star Twins 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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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知道她喜歡 Star Twins。為甚麼她從來沒跟我提起過呢?對,其實我對 Momo 所知甚少。我們相處的日子也不長。可是她裝可愛的聲音、天真的笑容、淘氣的表情,已全部死死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我恨不得真有一塊燒紅的鐵烙在我的皮膚上,把那一條條不可饒恕的罪孽刻上去。

「人人都要背負著各種各樣的罪孽,背負著傷害過他人、傷害過自己的記憶,活下去。」Momo 這樣說。可她為甚麼又要離去?獨剩下我一個人,讓我背負的罪孽百上加斤,在這世界上踽踽獨行?如果人世間的選擇,無可避免地要導致這樣的結果,那我甚麼也不想要選。險也不想要冒。

如果連平村社區都不可以抵擋這樣悲哀的結局,也許我根本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

而她卻選擇讓我活下去。

 

那天下午事情發生得太快。Ray 在餐廳宣布平村社區即將結束,所有成員登時陷入混亂。他每一句話都要重覆講好幾次,群眾才得以勉強聽到。有人問:「我們可以靠自己繼續在這裡生活嗎?」Ray 說:「這不可能。」「為甚麼?」「因為沒有管理員替你們選擇,平村社區不可能成立。何況這方土地即將要賣出去。我們會按年資,為大家作出盡量多的賠償。」也又有人表示不滿:「為怎麼說關就關!」Ray 深深一鞠躬:「十分抱歉。我願意盡力協助大家重投社會。」但更多的人,只是嚇呆在那裡。他們早已喪失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

倏地,一個壯實的身影向我直衝而來。「是你搞的鬼吧!」我聽到他這樣說。他臉上的金絲儼如靈蛇晃動,手中是自廚房取出來的菜刀。然後,在我和強叔之間,再閃出一個人。她兩條短小的辮子在我眼前掠過。有氣無力地落下,儼如微風打落的兩片槐葉。我仍未意識到發生甚麼事,James 已把強叔撞開。他手上染血的刀脫手。其他成員仍像木頭那樣站在原地,只有 Ray 趨上前,把強叔按在地上。

「Momo!」James 喊得聲嘶。她灰色的 T 恤上,肚皮位置染紅了一大片。

「有沒有醫生!」我叫喊。

「我是!」有成員驚醒過來,推開森林般的人群,來到 Momo 身邊。「讓開!」他叫道。眾人散開。我不想走,在身邊緊緊握住 Momo 的手。她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臉色蒼白如紙。「Momo,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不斷說。她擰過頭來看看我,只是會心微笑。「笑就對了,沒事,醫生就在這裡,他會救你的。」我說。她口中吶吶想要說些甚麼,但是沒能發出聲音。

然後,她的眼皮就合上了。

靈堂中,我看著這個女生的照片。她選擇以自己的性命去換我的,一個人揚長而去。

她終於還是選擇一個人負起全部責任。可是,我們勾過手的……

「大叔。」耳邊再次響起她的聲音。臉頰還有她嘴唇的暖意。

一個紙團往我臉上扔來。我本能地朝那個方向望去。James 往我的臉上狠狠地打了一拳。

我知道那紙團是甚麼。

沒有人想要攔住他。他們就這樣站著對我冷眼旁觀。他們肯定是覺得我該打,我自己也覺得自己該打。我根本就不應該在這裡,為甚麼要把我留下?

Momo 啊,為甚麼呢。她的身體安祥如睡公主,嫻靜地躺在大朵大朵的百合花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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