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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未來家庭新形式──非性家庭與照顧關係

2016/6/16 — 11:33

「夏瓣生俱樂部」會相約定期出遊,圖片來源:「夏瓣生俱樂部」

「夏瓣生俱樂部」會相約定期出遊,圖片來源:「夏瓣生俱樂部」

 稍早前在臉書看到朋友分享一篇舊文,關於一名50多歲的壯年人李偉文在2009年成立了「夏瓣生俱樂部」(取自下半生的諧音),與一群50歲上下的朋友計劃合買自然棲地,約定死後一起樹葬。他們一起(找設計師)蓋的住宅特別設計了三成以上的公共空間,希望能夠每天一起做飯、吃飯、洗衣等,互相照顧、共同生活。現正,這群壯年朋友都會定期出遊,例如看電影、健行等一起去玩。這篇報導令我想起很多不同的「共同生活」面貌。大學的宿舍或合租的公寓就是一些年輕人共同生活的場所,但為什麼我們慣於稱呼這些場所作宿舍、租屋處而不是家呢?

傳統以來,我們對家的想像和定義是什麼?一個爸爸加一個媽媽再加一個或一些小孩就等於家庭最典型的印象,爸爸和媽媽相親相愛,孩子最好是一子一女,剛好湊成一個「好」字。這個家庭意象(image)是銀行業跟保險業最常用的,標語通常是「給孩子的未來一個安心可靠的保障」之類的字眼。在Google和Youtube搜尋「保險」很容易就找到這種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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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銀行和保險公司的廣告中可以看出三個社會給予「家庭」的最典型的任務:一、以生殖為目的,二、家內(包括子女對父母或父母對子女)的照顧責任,三、家庭作為社會上的保險機制。廣告意象只是其中一個反映主流價值最顯眼的媒介,然而,這些根深蒂固的家庭價值更影響著一個社會的法律、福利、醫療等政策制訂,從而影響到每個個人的權利,例如免稅優惠政策等等。

Martha Albertson Fineman在1995的著作 “The Neutered Mother, The Sexual Family and Other Twentieth Century Tragedies” 正是聚焦在以性為本的家庭,探討傳宗接代作為最主要的家庭任務,論證當代家庭是Sexual Family。Anita Ilta Garey和Karen V. Hansen則在 “Analysing Families with a Feminist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一文中探討婚家的刻板印象如何影響人在社會、家庭中的位置,例如婚姻關係中誕生的孩子才具有合法性,未婚生子則被社會歧視,背負人格上的污名等。陳昭如2010年發表的〈婚姻作爲法律上的異性戀父權與特權〉則提出法律的制訂如何依照社會主流共識的家庭觀成為剝削異性戀男性以外的性別主體的幫兇,現今的家庭制度如何剝削家庭的成員。這些研究都不約而同地提出了一個觀點,現今的家庭制度是暴力的,這個制度只保障了少數「合格的」、「優秀的」、「理想的」正典家庭,即是那些能做到一對一單偶、異性戀、有生小孩並有妥善照顧、父母和子女都是健全的少數人,其他主體通通被標籤為「失敗的」、「不努力的」,從而剝削他們受保障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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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家庭長久以來被定義為「私人的」、「屬於私領域 」,除了俗語中的「清官難斷家務事」、「家醜不外揚」等說明了家庭事應該私下於家內解決之外,缺乏性別意識的政治經濟學、政治哲學等都會以公領域和私領域劃分家內與家外兩個場域,然而,當代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學者Jaggar對公私的劃分提出了明確的批判。Jaggar認為公/私領域的劃分維持了階級現狀,並且忽略了婦女在所謂私領域中日常勞務如養育小孩、養護家庭成員生活的價值及政治經濟意涵(范情,2000)。

人類的再生産活動可以細分爲 :  燒煮食物 、 清潔住屋 、 提供情感與性生活 , 更新勞工的人力 ; 二 、 繁育小孩 , 包括生育 、 撫養 、 社會化小孩 、 生産新勞工。 從古自今婦女一直擔任前者大部分以及後者全部的工作(黃淑玲,2000)。就以上的工作內容看來,家內的勞動是支撐社會整體勞動力的重要基礎,但我們社會卻沒有肯認這種勞動形式,「家內的勞動是無酬的」被視為理所當然。

再者,Burns認為新自由主義是一種有效的管治藝術,它強調個體責任與自我照顧,以致於個體承擔起確保自己社會與經濟幸福的任務,它假定所有公民儘管有著個別差異,卻一律擁有「平等」的機會,要獲致經濟與社會的「成功」,只要為自己和自己的社群負起責任來。因此,經濟、社會或健康相關的不利因素不應怪罪政府政策或推行,而是訴諸於個體無法適切地自我管理,只要努力必能獲得成功,個人的經濟與社會幸福感,取決於自我效能Burns的論述同樣適用於家庭場域,新自由主義下主張的個人責任同樣牽扯到婚家中的政治性,忽視了每個家庭所能獲得的資源都不一樣。

當家庭被當作支持家內成員的機制,同時作為社會單位中重要的一環,卻缺少來自國家政策與社會福利的協助,起碼目前只有異性戀單偶伴侶能透過婚姻進入社會保障體系,例如免稅、分配遺產等。既然,當代社會中家庭制度的不公義已經是肯定的,接下來,我們應該開始想像,甚至實踐未來家庭的新形式,怎樣的家庭才是人們活在這個社會中真正需要的?無論是家人、朋友、情人等等各種關係都包含了不同程度的照顧,包括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各式各樣的照顧形式。在現今制度下,今天一對情侶沒有結婚所以不用保障,明天他們結婚了馬上就有保障了,然而這兩個人中間的照顧責任並不會因為未婚或已婚而有所改變,那為什麼結婚會成為決定誰能獲得保障的界線呢?

在現實生活中,所謂「不合格」的家庭佔了大多數,單親的、離異的、貧窮的等等,而且,在現今的家庭運作模式中,家庭作為階級再製的場所,只保障了中產或以上的資產階級,在殘酷的菁英主義社會競爭中,讓沒有資源的家庭自生自滅。 照顧責任目前被放在家庭中,大多數由女性承擔。家庭作為保險機制,忽視了社會上沒有資源的弱勢。如果我們希望改變現今社會的不平等,就絕對不能忽略家庭制度的偽善,在「真愛」包裝的背後,是性別和階級的不平等。

政府的角色不應該再被新自由主義的包裝所遮蔽,社會的不平等差距愈來愈大,政府是責無旁貸的。現今以家庭或夫婦為單位的各種政策都是歧視單身者的,如果每個個人都被視為一個完整的人和公民的時候,政策應該保障每一個人,而不是強迫人們進入婚家以換取本應為基本的公民權利。

Robert Waldinger在TED Talk中提到,「陪伴」才是最重要的。比起「以生殖為本」,人更需要的是陪伴,尤其是在少子化社會,養兒防老的觀念早已不合時宜,更何況資本主義下社會經濟結構M形化,即使養了兒,將來他也不一定有辦法養得起雙親。在各種因素下,家庭模式和觀念必需轉型,我們需要新的家庭形式對抗不平等的制度,以及連結各個不一樣的人,包括已婚的、未婚的、根本就沒有打算要婚的。

回到筆者的個人經驗,現在正與另外四名室友合租,對我來說,現在的住處就是我在台灣的家,成員互相照顧,輪流打掃、煮飯、聊天、玩耍等等,例如A晾了衣服忘記收,B就會去收,就是共同分享生活的最基本。還有承受對方的情緒,無論是開心、難過、擔心還是憤怒。即使不是單對單的異性戀婚姻關係,也仍然承擔著各種照顧責任和勞動,家務和情緒勞動,我們和結了婚的家庭都做著同樣的事,那為什麼我們沒有的保障,他們有特權擁有呢?從本文一開始所提到的報導中,可以發現民間已開始自發為自己的下半生尋求婚家以外的出路,然而,比較沒有資源的人該如何自處呢?我們還要讓政府扮演一個事不關己的角色嗎?是時候認真看待婚家制度中的不平等並想像未來家庭新形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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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Anita Ilta Garey and Karen V. Hansen (1998). “Analysing Families with a Feminist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Families in the U.S.: Kinship and Domestic Politics (Women in the Political Economy).

Martha Albertson Fineman (1995). “The Sexual Family”, The Neutered Mother, The Sexual Family and Other Twentieth Century Tragedies.

Martha Albertson Fineman (1995). “The Limits of Privacy — The Public Family”, The Neutered Mother, The Sexual Family and Other Twentieth Century Tragedies.

陳安琪(2013),〈全球公民教育下的女孩性別認同與文化實踐〉。

陳昭如(2010),〈婚姻作爲法律上的異性戀父權與特權〉。

顧燕翎主編(1996),《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女書文化。

〈好友揪團預備退休 買地蓋房一起吃住一起葬〉http://health.gvm.com.tw/Boardcontent_2584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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