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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的豬

2015/1/19 — 13:16

圖: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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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聖經,最叫飽受工作壓力折磨的今人難忘的,大概就是這一句話了:「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裏,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他,你們不比飛鳥貴重得多嗎?」是呀,我們如此貴重,但為甚麼就是不能像飛鳥那樣自由自在,不為明天憂慮呢?

其實我們也曾有過飛鳥般的日子,不種不收不積蓄。只是到了公元前一萬年左右,發生了農耕革命,那種逍遙的日子就結束了。此後,我們「擁有」田地,「擁有」積糧。我們開始害怕別人搶奪這一切維生的資源,於是豎起柵欄,注意安保,漸漸發展出村社、城市和國家,大大小小各種類型的政治組織,好保障產業及生命。不要誤會,遊獵採集時代的人類也很暴力,殺嬰殺老人等「去除負累」的殘酷手段更可能十分普遍。只不過那時候的殺戮規模不會太大,也不會是為了捍衞及搶奪領土和資產;因為他們沒有領土,更加沒有財產的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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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憂慮財產的安全,農耕革命之後的人類還多了一項一切憂慮的根本條件,那就是「明天」。以色列歷史學家哈拉瑞( Yuval Noah Harari)在其暢銷名著《人類大歷史》( 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裏如是說:「狩獵採集者之所以不管未來,是因為他們就是現採現吃,不管是要保存食物,或是累積財物,當時都不是容易的事。……,如果是那些自己無法操控的事,就算擔心也沒用」。

農民就不同了,「一旦遇上旱災、洪水和瘟疫,就容易災情慘重。於是,農民不得不生產多於所需的食物,好儲備存糧。……。在農民得靠雨水灌溉的地方,雨季一開始,擔心也就開始了。每天早上,農民都會凝視遠方的天邊、聞聞風的味道,盯到眼睛發痠。那片是雲嗎?能不能來場及時雨?雨會下得夠嗎?雨會不會又下得太大,把田裏的種子或秧苗都打壞、沖走了?……。在夏天,滿懷憂慮的農民像工蟻一樣瘋狂工作,揮汗種着橄欖樹,再由他的孩子和孫子把橄欖榨成油,這樣到了冬天,甚至明年,他就能吃到今天想吃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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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辛勞,如此不安,農民想要的,無非就是為了明天的糧食安全。為了做到這點,他們還必須創造出一個據說很能保衞他們身家性命的統治階級。可惜的是,無論這個階層打着的是甚麼名義(例如宗教,或者把宗教當成敵人的某種主義),常見的情況是這一小撮不勞動不生產的人最後會憑着武力與權威徵收掉你自己留給明天的一切,只剩下今天能讓你存活的口糧。

如果農耕革命的問題這麼嚴重,不止使人類腦容量下降,身體變差,還使人多了無窮的困擾與不盡的勞苦。那我們為甚麼還會走上這條路,而且回不了頭?這難道符合演化的原則嗎?

是的,它符合,假如我們接受演化論「基因中心」這一派的話。農耕革命之後的一個小女孩多半不會比遊獵採集時代的小女孩快樂,遊獵採集時代的成年人卻一定要比現在的我們閒散。但演化的重點不在個體的幸福與否,而在整體基因組複本的數量。從這個角度來看,使個體不幸的農耕革命是很成功的,因為它把人類這個物種的基因組複本數字推到了史無前例的高峰。在遊獵採集為主的舊石器時代,全球人口可能不過千萬,如今我們卻已邁過 72億人的大關,幾乎遍佈整個星球。這種個體福祉與整體利益的衝突,就和那個經典的蜘蛛交配的例子一樣,雄蜘蛛在交配之後會被雌蜘蛛吃掉,但牠仍然違反自己的利益,甘為物種的繁衍而犧牲。

再換一個視點來思考,人類大概有點像他們自己養的雞和豬。在當前的肉食工廠體制裏頭,這些禽畜每天生活在不見天日的大篷底下,天天被迫進食,擠在一個轉不了身的格籠之內,最後還要慘遭屠殺,平均壽命應該短於牠們仍未被人圈養的祖先。然而,這兩個物種「成功」了,因為人類愛吃牠們,又懂得對付牠們,所以牠們便能以個體的「幸福」換來了整體數量的繁衍(牠們的數目甚至超過了人類)。至少,牠們要比長毛象和多多鳥之類的動物成功——人類養不了牠們,只好把牠們全部吃光。

 

(也不種,也不收的日子三之三)

原刊於《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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