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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冬日甦醒

2015/3/1 — 23:00

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寫雨傘運動的回顧,前兩天,終於在這裏崩潰了。從未有經歷過這麼多靈魂的拷問,我覺得自己一向只是按感覺憑良心做事,但這顯然不夠。無論我做什麼,我身邊的仔總是「唔妥」我,而我依然很純情的問:我又「衰」在哪裏?我為什麼總是令「我想 keep 的仔」失望呢?

有些朋友也非常直言,在「民困愁城」時,一條女的個人抑鬱,是不是更加微不足道呢?在一場鋪天蓋地的運動中,我們可以怎樣避免以自己的光環來絆倒那些因著種種限制而不能委身的運動中人?我們怎樣可以避免用 「別人的弱來光榮自己的勇敢」?朋友的拷問真到肉,不想記起,卻沒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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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之後,整個人也稍稍輕鬆起來。繼續淚汪汪了一天,在稍為低沉的狀態中,反而覺得可以前行。過了兩天,再在這張長櫈坐下來時,覺得有點像個病後初愈的新人。提起精神再寫了一天,昨晚終於交了稿,趕到電影中心看《冬日甦醒》。沒料到看到這一部電影,就好像是看見上帝向我呈現,也化解了一些我在雨傘運動裏所經歷的創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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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甦醒》,幕幕驚心,三個小時內,無時無刻,都要準備被導演努瑞貝其鍚蘭 (Nuri Bilge Ceylan) 一巴又一把的掌摑。經此一役,心情也平靜下來。夫婦、姐弟、業主與租客、朋友之間的對峙, 一場一場的爭戰,都讓我看見自己和我的好友之間的爭戰 。我在每一個角色的身上看到自己。正當我以為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見到別人的虛偽,導演就會一巴把我摑醒。

起先我不覺得自己是那個孤寒財主,我很清楚覺得自己如果像他那麼有錢,一定會比他慷慨,我們不難看到無權無勢的窮人怎樣受苦。到了最後,財主其實只想坐在一個溫暖的房間內,聽著老婆的聲音,即使老婆總是把他罵到狗血淋頭。他還了老婆一句:「你神化了我,然後發現我不是神,你就一直在生我的氣。」導演揭露了我的偽善──原來我就是那個可憐的財主。

什麼是道德?什麼人可以站在道德高地批判其他人呢?正當我被自己的委屈掩蓋着支配着的時候,我在《冬日甦醒》有機會看到這件事的另一方面。誰是誰非真是一言難盡。我覺得自己很用功很努力才來到這樣的位置,但有人就認為我是因著自己的優勢,為自己建造了一個光環。我自以為問心無愧,並不等於我沒有傷害別人。我的樂善好施,正是傷害別人的工具,正如電影裏面孤寒財主所說:「做善事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簡單。」

如果我把我在雨傘運動中跟身邊的人因著政治看法、處事方法不同而產生的拗撬場面放在一起,肯定就是另一個《冬日甦醒》。有高聲責罵我的場面,有哭着的投訴我的場面,有一聲不發就離開了我的場面,有半年沒有說話沉默的場面。凡此種種,我當然覺得是我個人承受到的傷害,但在別人的眼中和感受裏,我或者就是傷害他們至深的人。這也是雨傘運動真實的成果:殘酷的覺醒!

孤寒財主沒有把時間放在自己的演藝事業和生意,反而天天在寫作,寫他相信的道德,並認為為一個區報寫文章,就是生活中最有意義的工作。我非常明白他的狀態,因為我也是想把寫作成為我的恆常的狀態的人。但正如我的朋友對我說:「你寫關於雨傘運動的經歷,有沒有想過其實很多人都不會有共鳴。你因著運動建立到很多名聲,得到社會的認同,你寫的東西跟誰有關呢?」佔中?你識條鐵!

我們很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和提出一種自己認為對的道德觀,可是在我們的親人朋友的眼内,只見到我們的偽善和不足。財主忍不住也說了真話:「你的態度這麼囂張,常常用一隻滿有硬塊的手來抓別人的背,怪不得搞到離婚,怪不得沒有朋友。」真話說完,姐姐就從此消失了。

星期天早上,沒有小王子,繼續寫作。下午剪髮,重新做人。今晚「推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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