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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真普選

2016/7/18 — 12:35

每天她等的就是十點半。

終於等到。她自前而後掃一下頭上的短髮,戴起紅色鴨舌帽,搭上寫著「COLD」、「HOT」兩個字的挎包,在尖沙咀寶勒巷現身。走不幾步,鬼頭鬼腦的四下張望,再回頭看看,確認無人發現,才急急腳轉入一個人跡罕至的公園。她找到一張鐵製長椅坐下,手腳麻利地翻出那份豬柳蛋漢堡餐、大橙汁另加三包茄汁,以特務盜取國家機密般的神情吃起來。

敵方情報人員隨時發現她的行縱,因此她不得不急速咀嚼,可她又希望豬柳的味道可以在口腔裡多留一點時光──十分鐘也好,一分鐘也好──兩股意志的對壘令肌肉不知所措。口中生起一股鐵鏽味,她眉頭緊緊蹙起,隨後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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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收拾好,任務完成。不,才剛開始而已。她得起身繼續行動。她看下手上的 SWATCH 手錶,連忙跑到金馬倫道麥當勞。

「豬柳蛋漢堡餐,要加大橙汁,另給三包茄汁,拎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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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看到一身麥麥送打扮的來客,店員哥哥皺了下眉。

她把食指架在嘴巴前。「秘密。」

店員哥哥終於決定不問甚麼,如常打單、收錢。

她把套餐塞進麥麥送手提袋,奪門而出,路上幾乎撞倒三對情侶和一個小孩。「屌!」其中一個男人罵道,同時借機摟住身邊的女伴。

她裝作聽不見,繼續搭著笨重的麥麥送挎包,奔往赫德道一座住宅大廈。

「麥麥送!」到了。她敲下他的門。

 他把門打開,房間傳出一股男人竇口特有的氣味。夾雜著香煙與啤酒的氣味。

見他只穿了汗衫和孖煙囪,她臉紅了。

「麥麥送。」她重覆道。

「謝謝。」他給她錢。她低下頭,雙手給他遞上套餐。她偷偷瞥眼,看見他臉上殘留著未刮乾淨的鬍渣。

「再見。」她走了。

「麥麥送!」

「謝謝。」

「再見。」

「麥麥送!」

「謝謝。」

「再見。」

他關上門。她等電梯下樓,抬頭看,見電梯還有八層才上到來,她在門前碎步徘徊了足足十六圈。

怎麼這麼慢......

他把門打開。

「咦,好像多給了一隻跳跳虎……」

她閃身進後樓梯逃走了。

「麥麥送。」這次她用準備好的紙皮頂住電梯門。

「謝謝。」

「再見。」

裡面有隻 Winnie the Pooh。

「麥麥送。」

「謝謝。」

接過餐後,他沒有立即關門,卻先打開紙袋察看。

「咦,今次沒有玩具啊。」

她一邊逃走,一邊想像他吃下她吻過的豬柳蛋漢堡。

「麥麥送!」

寶勒巷麥當勞有一面落地玻璃,靠玻璃有一排坐位,坐在那裡可以看到高樓與高樓間露出的小片天空,可以看到賭徒在對面的投注站進進出出,可以看到載著西裝友或醉酒漢或西裝醉酒漢的的士呼嘯而過,也可以看到來自不同國家的情侶挨肩嬉鬧:香港人、鬼佬、南亞人……這已經是她力所能及最細緻的區分。她沒有離開過香港,馬來西亞人和泰國人有甚麼分別,她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早前麥當勞推出自選漢堡,顧客不是可以選擇要安格斯牛肉?她就問經理,安格斯在哪裡?經理說安格斯是一種牛,然後嘲笑了她一個世紀。她也笑自己,還跟經理用薯條在鹽堆上草擬安格斯國旗。

對她來說是否知道安格斯是甚麼根本無關痛癢,一如食客不會關心薯條是炸自哪個品種的薯仔。好吃就好。

好看就好。誰管街外走過的情侶來自何方?她就是喜歡看。她喜歡,每天上班之前,給自己做杯咖啡,拿一盒奶精,然後坐到窗邊,把千分一的奶精倒入咖啡,用攪拌棒轉動轉動轉動,看奶精變成一條淺色的細線,捲入黑暗直至消失,再把第千分之二的奶精添入,再看它消失,如此重覆千次。看累了奶精便看不同人種的情侶。看累了不同人種的情侶便看奶精。在看奶精與看人的夾縫之間,想他。

他是明星。三天前她執起一個阿伯睇完唔要的舊報紙,正想扔進垃圾箱,她的靈魂突然響起了警報,像發現前方神秘島嶼的巨輪──≪民權黨二十成員被捕≫,標題寫道。一張只有郵票大小的照片上,他正手執大聲公力竭聲嘶大喊,不知在喊甚麼。

原來他是個明星──呃,政治明星。她想。

擠過排隊排到不耐煩的客人,推開正在大聲打罵玩耍的店員,她竄進休息室,像收藏結婚證書那樣小心翼翼把報紙收進背囊裡。

她可能已經十年沒看過報紙了。那夜下班後,她在巴士上層靠窗的坐位翻開報道,逐字細讀了三百遍。回家後她打開電腦,搜尋他的名字,看了一部關於雨傘運動的紀錄片。紀錄片追蹤他那七十九日的生活、行動、想法。

在窄細得幾乎連床都放不下的劏房中,她蓋著毛巾被,對螢幕盯視了三個小時,儘管影片只長一小時。其餘兩小時她花在他的畫面定格上。

「麥麥送!」

「謝謝。」

「再見。」

他看到紙袋裡面有一張黃色紙條,寫道「我要真普選」。

身穿咖啡色囚衣的他頭髮蓬鬆如草,雙眼深深窪陷眼眶。儘管如此,瞳孔卻仍炯炯有神,而且帶有桀驁不馴的攻擊性。加上臉頰那些總是刮不乾淨的鬍渣,讓他看起來活脫脫就是個革命英雄。

「你被打了!」她驚訝地指向他右眼窩一塊瘀青。

「黑警可恥!」他喊道。

「黑警可恥!」她也舉起左手跟著喊。

「黑警可恥!」他又叫了一聲。

「我給你帶來了吃的。」她從麥麥送挎包裡取出豬柳蛋漢堡餐,大橙汁另加三包茄汁。

「妳是我心裡面條蟲。」他溫柔地摸了下豬柳蛋漢堡。她的臉不自覺燒起來。

「吃吧,可憐的人兒。」她含糊道。

不,不,不,他們在大台上。那是一個樓高三層的超大台,像裝修工人常用的鋼架。天空厚重的烏雲形狀變幻莫測,像梁振英的魔掌五指蠕動。金鐘高樓大廈成千上萬的窗戶透出亮光如繁星,其中數十個裡面,身穿警察制服的狙擊手用紅外線來福槍瞄準他們。

他們腳下是一百二十萬香港人。

「打倒梁振英!」他喊道。

依偎在他身邊的她與全民同喊:「打倒梁振英!」

「我要真普選!」

「我要真普選!」她遞給他一杯大橙汁。「辛苦了,喉嚨很乾吧,來喝一點。」

他聽話地啜一口。由於喝得急,好些橙汁沾了在鬚根上。她掏出麥當勞餐紙給他擦。他抓住她的手。一百二十萬港人隨即拍手起哄。她害羞地別過頭去。

「我要制憲自決!」

「我要制憲自決!」

突然他披上一身紅色制服,像燃燒的火炬般熾熱耀眼。頂著的頭盔也是鮮紅色的。他威風凜凜地騎上烈火戰車,戴皮套的雙手一扭,戰車便發出獅吼那樣的聲音。那是哈利電單車的特有噪音。戰車後面是個方匣,匣上印有一包薯條和電話號碼:2338 2338。

「出發。」他簡短地道。

她從左至右搖曳披在身後的長髮(長髮是臨時駁上去的),於是長髮便如銀河拂過宇宙。然後她戴起頭盔,在他身後坐好,摟住他的腰。胸脯碰到他的背!她連忙把身體挪開些,但轟隆一響,戰車便如賽馬出閘,她一失平衡,便又整個身體壓在他背上。

她索性就這樣靠住他。

「我要真普選!」戰車穿過滿是帳篷的彌敦道時,他雙手舉起高喊。

「我要真普選!」她跟著道。

睡到迷迷糊糊的她醒來時才想起自己在巴士上。窗外景物告訴她快將到站,她連忙戴起口罩下車。

甫下車已可看見觀塘裁判法院外,數十個身穿著黃色 T 恤的人正聚集。不知哪裡可以買到這件 T 恤?她想。也許用不著買,因為他會脫下自己的然後送給她。夏日炎炎,衣服上一定有股濃重的汗味。想到這裡她不禁輕聲喊了出來:「唉吔。」

然而事實是他還沒有送──此刻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窄身 T 恤。這一點讓她自覺格格不入,不敢融入其中。她在核心外圍觀察核心內圍,看到他揮汗如雨,一臉認真地指揮民權黨眾活動,很多手下圍繞在他身邊不知討論些甚麼。

「全民醒覺,香港建國!」他開始喊口號了。多麼熟悉的一幕!他的神態,他的嘴形,簡直就和她心裡演練過千萬遍的情景一模一樣。她想像他打挺身子,矗立在獅子山頂,身後捲起滔滔巨浪。

「全民醒覺,香港建國!」她和其他人跟著叫。

「全民醒覺,香港建國!」

「全民醒覺,香港建國!」

儘管她戴口罩,但在抗議行動結束時他還是發現了她。

「妳不就是那個麥麥送女孩?」

她嚇得面無血色,視線落在他胸口,手指無意義地胡亂指來指去,一句話不敢講。

「甚麼?」他朝她指著的方向看,當然甚麼也沒有。

她指了指自己喉嚨。

「喉嚨痛?」

她猛點頭。

「喉嚨痛還前來聲援,真是辛苦妳了。」他咧嘴微笑。「其實我早想問妳:立法會選舉快來了,妳會有興趣幫民權黨做義工嗎?」

她的手指指向天空。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又覺得她好像在拒絕,於是不無懊悔地道:「因為我見到妳給我寫的字條,所以覺得或許妳會有興趣……」

他的聲音真好聽,她想。

「妳有我電話吧,如果妳願意幫忙,請打給我。」他轉身離去。

他走後,她只覺香港建國四個字在頭腦嗡嗡作響,像化作了牌匾壓在頭上。雙腳一軟。幸而她立刻拄著馬路邊的欄杆,否則跌坐地上,就要大出洋相了。

很多人不知道自由行拉著行李箱輾出血路的熙來攘往的尖沙咀,有一座建於 1883 年的天文台。呈維多利亞建築風格的它就像個大隱隱於市的老者,百多年來一直矗立在天文台山上,沉默地看著香港的風光與艱辛,看著香港從一種殖民過渡到另一種。

本來尖沙咀這樣寸金尺土的地區不應該還有甚麼天文台,可是一旦搬到別處,過去一個多世紀記錄的天文數據,便不可與後來者做比較──於是這座天文台得以倖存。

很多香港人不知道這些。更多人不知道的,是經天文臺道通往天文台的路上,有一條淹沒在舊唐樓間的小巷。從外面看,小巷只是一條死胡同,但若你走進去,到盡頭便會發現一個右轉的彎角。繼續前行,你會看見一塊偌大的草地──好像 Hyde Park 那樣的大草地。太少人知道那裡了,所以那片草地總是空空如也,唯獨有手指長短的綠草在太陽底下閃耀。

那是她的秘密基地。每當她心情極度低落或過度興奮,總會在下班後來到這塊草地,奔跑。

沒頭沒腦的奔跑,像在野外放生的獵豹那樣奔跑。

下午一點正,睛空萬里,陽光像金粉灑落她透紅的臉。身穿白色印花 T 恤、牛仔褲、白球鞋的她把自己想像成一隻海鷗,展開兩臂,一邊擺動雙腿一邊大聲喊:「我要真普選!」她先是直闖入空地圓心,然後滑翔往右,直至快撞上圍攏在草地外的疏疏落落的榕樹,才九十度急轉彎,繼續往左飛去。她走過的地方留下一條泥濘碎末的痕跡。有些泥濘濺到她的牛仔褲腳,當然她沒介意,她只是跑。

「我要真普選!」

隨著她的呼吸變急促,青草氣味也就更快地融入她的身體。她閉上眼睛,任由七月炎夏的空氣化作清風掠過她的臉,聽腳步聲踏出的節奏與心律一致。汗流浹背的感覺真好!她繼續跑,繼續跑。

她是一隻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海鷗,儘管她沒見過海鷗。不過,未見過的東西難道不總是比見過的更美嗎?

「我要真普選──」她跑到、喊到用光最後一口氣,然後滾落地上,在刺眼的日照下笑出聲來。

「你好,麥麥送。」

他早已靠在門邊等候。

「咦,怎麼──」

「甚麼怎麼?」蓄羊咩鬚的男子問。

「沒甚麼。」

羊咩鬚退出半步,看看門牌,又看看手上的訂單。

「是你叫了麥麥送,對吧?」

「對。」

「豬柳蛋漢堡餐,大橙汁,四十五蚊。」

「三包茄汁呢?」

「?無話要拎喎。」

「沒關係。」

「謝謝。」羊咩鬚收了錢便轉頭離去。

他把他叫住。「之前送貨那個女孩呢?」

「辭職了。你是熟客?」

「……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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