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捉緊你的被訪者

2019/2/15 — 22:42

我記得一次不太愉快的訪問經驗。那是幾年前的一個下午,一位鄰校的高年班新聞系同學來找我,想訪問我關於做記者的使命。我記得那天,他按時來到我辦公室,敲門進來的是一位樣子帥氣的男孩,他一個人揹着沉重的器材,腳架呀攝錄機呀,純熟地操作機械,準備進行訪問。

訪問約二十分鐘,卻像一個世紀那般漫長。男孩從頭到結尾一眼也沒有看過我。他在忙,忙盯着攝錄機的跳字時鐘,手在筆記簿抄寫。

從他的手勢,我可以看得到他在做甚麼。他在抄 timecode。當他聽到我的精彩語句,覺得將來剪接時有用,先抄下時間,方便日後工序更有效率。我的感受很差,這椿採訪又不是甚麼急趕即時新聞,回去再抄帶不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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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被當作是工具,覺得不受尊重。訪問完畢後,我跟男孩說:「為甚麼你沒有看過我一眼?整個過程,我只是望着鏡頭說話,我是跟你這個人做訪問,不是跟鏡頭做訪問吧?」

這位還未畢業的記者,為何會以如此獨特方式去做訪問?當然是有人教他的。不少人覺得記者之所以「專業」,是因為懂得幕後製作程序,所以電視行業裡滿有外人聽不明白的術語。甚麼 TC2、扑咪、Sl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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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是報紙出身,若沒有攝影師在場,記者和受訪者如同處身無人之境,若不是遇上突發或急趕新聞,可以有空間和時間以接近真實生活的方式聊天。我一直堅信,可以打開了別人的心窗,真實地交流,才是新聞採訪最難能可貴的核心。而報紙的最優秀攝影記者,是會和受訪者談天,到互信足夠才按動快門,那是美好的體驗。

後來加入電視台,才發現,複雜的製作程序叫人炫目,但製作團隊的存在也會做成干擾,鏡頭呀大光燈呀幕後工作人員團團轉,往往令受訪者感到不自然。訪問有時會失真,甚至變得造作。這時候,我就特別感到不舒服。

後來我才領略到,記者的責任,就是穿透這些工序,把受訪者帶到一個親密的空間。秘訣是,無論現場有多少工作人員,無論技術上有多繁複,坐在我面前的受訪者,是首要照顧的對象。訪問時間有多長,我的眼神便不會離開受訪者一秒。當受訪者感受到我的真實情感,對方才能漠視製作工序的干擾,傾心吐意。

訪問莊梅岩之前做資料搜集,我留意到網上有不少她的錄影片段。我發現,有些片段裡的她正襟危坐,字正腔圓,卻顯得很生硬;但在 Brew Note 咖啡室的一次講座,她坐在 bar 枱上,有點粗魯,直腸直肚,說到情急時會 lur 脷,甚至扯着自己的頭髮。那個她很真,很可愛,我跟自己說,一定要在訪問裡把這個她挖出來。

其實,我和她原來不算熟,第一次碰面,她就說:「妳呢啲記者,香港死一個少一個!」我嚇一嚇,世上有如此口直心快的人。

我跟自己說,若跟她在鏡頭前對話,無論如何,我要把那個最坦率的她帶到觀眾面前。長達五十餘分鐘的訪問,我一直用如同凝望情人的眼神去跟她交流。這集《鏗鏘說》中,她似乎忘記了鏡頭的存在,我們如同朋友聊天,她也流露出傻氣和搞笑一面,這個真的她,很可愛。

一位電視界前輩曾經說過:「電視新聞應該是最接近真實的媒介。」然而,不少電視製作,因為種種原因,滿有匠氣和造作的痕跡,叫人婉惜。希望觀眾能多留意,製作人如何把最真實一面呈現的努力。

我會為《鏗鏘說》主持五集訪問,第一集訪問莊梅岩出街後,我留意到多了人 follow 我的專頁,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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