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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蜜人 (4)

2017/6/13 — 14:11

(網絡圖片)

(網絡圖片)

這個小鎮去城市的路程崎嶇,又未發展高速公路,即使乘坐火車,也幾乎要三日才到首都,故此兒子今次於短暫的假期回鄉,只能逗留三日。

第一日,兒子已經摔破了那載著蜂蜜的碗,弄得雙方有點不歡。晚餐時,兩父子幾乎沒有溝通。兒子覺得父親太不中用,沒有膽量接受改變。妻子顧不上他們的矛盾,不斷問兒子的生活。她實在有太多問題和思念欲表達,只恨時間太短,又過得快,到了睡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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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提在床上睡不著,輾轉反側,弄得妻子也不能安眠。她輕撫丈夫,說:「為了兒子的事睡不著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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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為我們好,想照顧我們。」

「我知道…只是採蜜是我的使命,我不能輕率地放棄。我會一直採,直到身體不容許我這樣做為止。」

「每次你去採蜜,我都很擔心你。我爸爸的哥哥是因為採蜜而摔死,而你父親也因採蜜而被野獸襲擊。那些蜂蜜的確比市場買到的更美味,但值得為此冒這麼大的險?所有人都取笑你,連兒子也忍受不了,你想證明甚麼?」

「當我爬樹,才覺得活著。站在樹冠上,蜜蜂纏著我的身體,但我沒有恐嚇,所以它們不敢針我。在樹上的空氣非常清新,每一口呼吸都像清洗我的靈魂。我感覺到平日所缺乏的力量,尤其當我向下望,發現自己爬了這麼高,地上一切都變得渺少;向上望時,伸手可觸天空。那種感覺,我如何解釋給兒子聽?我知道大家都取笑我愚蠢,以生命去博取隨手可得的蜂蜜,但樹上的蜂蜜就是不同,世上沒有任何蜂蜜可取代。縱使他們嘲笑我,但只要人們想嚐,我就樂意分享我採的蜜。我謹記父親的說話,他說:『你採到天上的蜜,就要回饋給地上的人』。」

「但是…若你出了意外,我怎樣辦?我是你的妻子,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也不解你的想法。」

「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失去靈魂地活著。我因為愛你,所以更會小心地爬樹。你也喜歡森林的蜂蜜?你曾說那些蜂蜜確實與別不同,單是這一點,值得我以生命去換取。」

妻子從不明白丈夫採蜜的目的。她曾經建議跟他入樹林,觀看他採蜜的過程,但他不答應,他說若在地上有牽掛,便不能向上爬。她曾與朋友們分享這些蜂蜜,有些人覺得非常美味,有些人則覺得與普通的無異。不過,她知道丈夫從不在意別人對蜂蜜的評價,只要他認為那些蜂蜜是獨特的,便拼命去採。她同樣認為蜂蜜是獨特的,故只有獨特的人方可採摘。故此,這麼多年來,她從沒有阻止丈夫從事這樣危險活動…儘管說不上是鼓勵。

深夜,妻子已熟睡了,提提仍然張開眼睛。他回憶兒子第一次離別家鄉時,他送給兒子一罐蜂蜜作禮物。兒子也許已經早已忘記了家鄉蜂蜜的味道,然而身為父親,這是唯一的心意。當時,兒子哭了,與同是淚人的母親擁抱。火車快要開了,提提沒有說甚麼,只叮囑幾句,然後送兒子那罐蜂蜜。火車消失在視線後,他的淚水便流出來了。

兒子兩日後便要離開,這一次離別,又不知何時再會。提提不是一個懂得表達自己的人,在社交場合總是詞不達義,緊張時又會口吃,個子又細小,樣貌不討好,在眾人的印象中是個毫不起眼的、沉默寡言的人。然而,身為父親,他卻有很多話欲對兒子說。他想將自己的知識和人生閱歷都分享給兒子,盡父親的責任。可是,來不及將那些話說出來,載著兒子的火車已經離去;如今,兒子長大成人,事業剛剛起步,前途無限,將獲得世間的成就,必遠遠超越自己,如巴的鳥(族人神話中的巨鳥,展開雙翅時能遮掩太陽,並導致日蝕)在天上翱翔。身為父親的,只想寄語兒子保重身體,多點探望年老的父母。提提很想將身為父親的話都說出來,可是萬千句言語都表達不盡他所想的。他猛然想起只有一樣東西,才能表達難以筆墨的情感。那東西蘊含了提提所有的心意,比起萬千句說話來得更直接、更能清楚表達。可是,那東西卻瀉在地上,已不能當作禮品。

「我要再入森林採蜜!」提提決了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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