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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蜜人 (5)

2017/6/23 — 10:09

(網絡圖片)

(網絡圖片)

日出的時候,提提起了床,準備好斧頭、開山刀、筲箕、半日份量的乾糧、火柴,並到附近的牛棚搜集了一些牛糞(燃燒時會散發濃煙)。當他收拾裝備時,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了妻子。

「我要去採蜜了。」

「不能遲幾日才去嗎?你的兒子明日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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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正因為他要離開,總不能要他空手而回。傍晚前我便回到家。」

太陽雖然上了山,但密集的森林總阻擋了陽光,而且今天烏雲密佈,提提幾乎摸黑走了兩小時。微弱的陽光照射到樹冠,投射出各種形狀的樹葉和動物的陰影,像一齣黑白電影。剛果森林裡的蜂巢,都躲在高高的樹幹裡,附近必然有大量的蜜蜂徘徊。提提只要蜜蜂,就找到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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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提的祖先一直生活在森林之中,但由他父親那一輩開始,便遷到鎮中。森林對於提提,既是熟人,也是陌人。提提採了近三十年蜜,熟悉森林的路,也熟悉路旁兩邊的樹木。然而到底森林的脾性是怎樣,他卻從未摸清。每次進入森林,他都提高警覺,專注於眼睛所見和耳朵所聽,如面臨大敵的士兵。採蜜前,他會先留意天氣是否合適,不想貿貿然增加採蜜的風險,而且頗害怕森林的黑暗。提提緊記父親的教訓,要對森林有一份尊敬之心,森林不單只提供蜂蜜給他,還有工作和一切支持生命的資源。然而他清楚意識到森林的殘酷,它不會同情任何人,若果稍有不慎,便馬上喪命於森林之中,他父親便是一個例子。他的祖先尊敬森林,它便回饋豐富的資源給這群卑微的族人。不過他們也深知森林總是喜怒無常,隨手便殺死族人,容易得像捏死一隻螞蟻。漆黑的森林確是可怕,提提看不清前路,也不知前方的樹後是否躲藏了一隻饑餓的猛獸,只聽到動物的哮叫、草木的窸窣聲,還有各種不明來歷的聲音。

提提越走越害怕,雙腳發軟了。他心想:「太危險了,還是回家吧…天氣轉差了,若果下大雨,便回不到家…而且我很久沒有採蜜了,技術亦生疏。」他回頭走,不知何解覺得背後有猛獸盯著他,背脊有一股寒意,使他不敢向後望。暴風似乎快要來臨,遠處不時聽到雷聲,風也漸猛,吹得草木「沙沙」作響,更添幾分恐懼。他確信回家的決定是正確的。

這一次採蜜與平日的不同,提提的思緒很亂。他一直認為自己採蜜好手,採了近三十年,爬上無數的樹,有時還輕鬆地在樹幹上休息,自在地看風景,他覺得採蜜已變成他的本能,就像走路般自然,無需思索。直到今天,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在採蜜方面,還有無數的弱點要克服,過去他在採蜜前,必先計算清楚,若果遇上壞天氣和其他可能危及生命的因素,便改日再採。他無需為生活而採蜜,故不必為此而拼命。更何況,在以前的日子,蜂巢到處可見,提提每每在森林裡走一會兒便找到蜂巢,但自從伐木業的興起,蜂巢越見越少,故此他現在走了兩小時仍看不見蜜蜂的蹤影。

過去的三十年來,提提採蜜時當然遇過大大小小的意外,例如被蜜蜂針、被蟲咬、遇上痢疾、被樹枝割傷等等。然而,這一次他意識到送命的機會大大提高了,恐懼便生。他記得爸爸教的所有採蜜技巧,特別那一句「若心中有恐懼,連五米的樹都爬不到。」然而,今天提提所遇的恐懼,是爸爸沒有教過如何面對,而自己也失去年輕時不怕死的蠻勇,更不知如何應對當前。他獨自在森林之中,覺得自己很渺小。還未開始採蜜,已經被森林撃敗了。

提提在回家的路上,歸心似箭地走了半小時。與此同時,心中又浮現一段回憶。這回憶附帶一種強烈的感覺。他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讓那回憶浮現,漸漸變成眼前的境像。他驚覺自己站在四十米高的樹幹上,陣陣的涼風吹走濕熱,溫暖的陽光毫不刺眼。他聽到嗡嗡聲,回頭一看,卻見一個美麗的蜂巢,在陽光和水氣的融和之下,更顯得金黃。他拿出斧頭,割下蜂巢,奇怪的卻是蜜蜂竟然散開,任由提提拿取。他吃了一口,獨特的甜味變化成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他覺得征服了森林,充滿自信。

他醒來,覺得剛才的幻象是多麼的真實。那是過去的回憶混合了被遺忘了的雄心。他想:「我只是剛剛起步矣,還未真正遇上森林給我的挑戰便卻步…我只是半年沒有採蜜,便忘記初衷?我不能讓兒子空手回去,令他失望…我不能令自己失望。」然後回到採蜜的路上。

提提知道自己不可回頭,大聲地向森林下戰書:「來吧!盡你的所能考驗我,然後得到你的尊敬!」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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