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政治暴力創傷治療(三)烈女楊翠與他的兒子魏揚

2016/3/30 — 12:34

【政治暴力創傷治療】系列文章,請按此

【文:何式凝、陳璟茵】

政治動盪,一雙母子怎樣攜手對抗?在硏討會第二天的圓桌會議, 楊翠再用她兒子魏揚在太陽花運動的故事。全社會都說323是亂衝,是暴民的運動。然後楊翠詳述那天如何聽到全社會在罵魏揚 -- 媽媽和妹妹聽到街頭上的人都在罵他,也要落荒而逃。

廣告

楊翠公開自己的故事,是希望大家明白,社會運動組織者的政治創傷也是不能言說的,因為創傷並非單是來自國家機器和警察暴力,也是來自組織內部的矛盾與及群眾間的互相責難。誰是受害人?誰是加害者?還是,大家都變成了受害人和加害者!

沒有想到楊翠會公開承認魏揚「生病了」,大家都聽到入神。她說到兒子變得很沉默,而這兩年來的沉默,亦即影響了他和爸爸以及整個家庭的關係。近日她看到兒子寫的「323行政院」,感覺到兒子已經做回自己,於是寫了:《從「後來」說起:兒子,生日快樂》。

廣告

媽媽知道,魏揚沒有說出來的那些痛苦,其實有一大半不是緣自323當天,而是事件過後,「被各種人、各種話語,包括所謂同志,一層一層狠狠疊覆上去的。」那些複雜的內部力量擠壓,遠遠超過國家機器「鎮暴」的力道。

她回想兒子告訴他,323是他人生最黑暗的一天。他上一秒向行動者講不會有事,但下一秒已經見證警察在打人。「他非常罪責,他只可能在那裡留到最後被抓。」政治暴力創傷其實也包括了「見證別人被打的罪責感」。

「在運動之後,我們都知道矛盾都多大;意見不同,但意見都不能講。我們最後都變成了加害者及被害者,一一離開組織。」但因為魏揚的領導地位,他不能逃避,但其實他不想說話。

魏揚一直很沉默,直到今年春節,他們長談了一夜,他才說:「媽媽我想我那時是生病了,總是憂鬱如潮,總想躲起來不見人」。爸爸就希望兒子快快完成碩士論文,不能荒廢學業,魏揚當然覺得爸爸不明白他。

太陽花運動兩週年,楊翠見到毅揚能夠公開說出對323的檢討,她覺得兒子重生了,於是祝他第二次生日快樂。

「今天是你的第二個生日,我要祝你生日快樂。兩年前的今天,你以獨立自主的行動,把自己重生了一次;你是自己的母親,所以你才會如此疼痛,更何況這場陣痛,綿延長達兩年;但你也是被自己生出來的那個孩子,所以你才能為自己斷臍,成為自己的主體。」

因為內部的矛盾,組織中人,民眾和社運人士也相互成為加害者被害者。媽媽很高興見到的兒子「沒有向傷痛投降」終於能「回到他自己原初的軌道」。

楊翠的媽媽飽受精神分裂折磨,覺得自己沒有故事可說,只能跟想像中要侵害她的人對話。所以楊翠更喜見兒子能透過敘說自己的故事,召回自己的靈魂。這個家庭的四代人經歷着不同形式的政治暴力創傷,讓我們看到台灣的歷史變遷,我們也非常榮幸能在這裡,見證這個受創家庭的復活。

 

後記:

我們從網上看到楊翠在3月23日晚間攻佔行政院剛開始,警方尚未驅離時,曾發出一封公開信,支持兒子的做法,並表示社會運動中沒有順民,但他們也絕對不是暴民。楊翠這封信,肯定在太陽花運動歷史中非常重要的文獻,讓我們看見,政治暴力怎樣深深地影響了魏揚和他的家人,而他們又如何苦苦掙扎,勇敢的與這種政治打壓對抗。楊翠的公開信全文如下:

給在行政院的學生及朋友們:

我是東華大學的楊翠老師。今晚,我看到你們攻入行政院,表達對行政權濫權擴大,干涉立法權,以及對江宜樺、馬英九執政團隊的憤怒。我可以了解,我支持你們。既然行動了,就不必後悔。這項行動,一定會被全力抹黑,什麼樣的咒罵都會出現。也一定會有人,將你們跟立法院的學生比較,說你們是暴民。

對於所有這些抹黑、不了解,請你們不要理會,也不必抗辯,要堅定信念,堅定訴求。我們都知道,社會運動中,沒有順民,社會運動,也沒有「真正的」、「唯一的」正確手段。我知道,你們選擇了,而且你們會負責。

各位同學,你們當然不是順民,但是,我知道,你們更不是暴民。

今夜,一定會非常不平靜,國民黨可能將以各種手段,將你們強制驅離。我希望你們可以聽我的話,大家安靜坐下來,雙手緊緊勾著彼此的雙手,聯結成一道堅定的意志城牆。不要落單,互相支持。1988年的520農民運動,學生也是如今夜一般,緊緊相靠,被警察從身上踩過,他們沒有回擊,但也沒有絲毫畏懼。
暴力的,是國民黨與國家機器,暴力的,當然不是你們。我們的革命,堅定、沉穩、無所畏懼。稍晚,如果遭遇鎮暴,請大家手勾著手,不反抗、不回擊,即使他們把我們抓走、踩過,我們也堅定信念。這就是我們的革命風範。加油!我們都在守望著你們。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