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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卡拉屋企

2016/10/21 — 11:54

≪卡拉屋企≫劇照

≪卡拉屋企≫劇照

(長文慎入)

已經凌晨兩點。其實仲有好多嘢未做。傢私未搬好,柴米油鹽仲擗喺廚房,Popeye 要出去屙屎但我未得閒帶佢......眼瞓,但我仍然好想打呢篇文。

我想喺開張前做個紀錄,講點解我要咁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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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我仲係中環人,晚晚做到十一二點,但收工都會落金鐘坐。

我永遠都係一個人坐,無戰友。因為大多數同事都話佔中搞亂香港。當中包括我個 best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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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霸住條街貪好玩!講話咩喺金鍾搞自由社區,唔知自己影響到人......」

就係因為佢呢句說話,我哋無再講過嘢。

你估我想佔?可以瞓多兩個鐘唔瞓?我唔係奧巴馬、普京、岳飛、哲古華拉。Sorry 諾貝爾和平獎同孔子咩咩獎名單上都無我個名。我嘅志願,都只係搵個人,買層樓,結婚生仔。

我只係一個平民百姓啊。但我唔可以唔佔,因為就算係平民百姓,都有必須要企出來嘅時候。

轉捩點係十一月一個夜晚。當其時我收工無耐,落到去,戇居居就見人戴起晒頭盔眼罩,喺隧道口嚴陣以待。人人粒聲唔出,睥實前面。咁嘅形勢,對唔住,我想縮。點知推吓擁吓,反而被人擁咗去前線。跟住成班差佬就鬼門關開門咁衝過來。眼前黑影晃動,一支警棍扑落頭。痛楚係會觸動人類防禦機制,我好似癲咗咁反抗,係咁用個紙皮盾牌去撞。

我唔知自己捱咗幾多棍。直至有人喺後面一嘢捉住我,將我拖咗走。

死伙,前後夾攻?半秒後一望,先知原來係自己友。

「你成頭都係血!」個女仔震晒口咁同我講。

我摸摸塊面,濕濕哋。一睇隻手,好似原子筆漏墨咁紅。

啲墨揩埋落佢件白色毛毛衫上。但佢望都無望一眼,只係一直扶我去救護站。

「你好勇!辛苦晒你。」

佢短頭髮,包包面,幾可愛。不過嗰一刻我一啲都唔爽皮。我只係不斷咁諗:我唔想做烈士。我唔想做烈士。我唔想做烈士。我唔想做烈士。因為很重要所以要講四次。

再講多次:我只不過係平民百姓。日頭猛做,收咗工就輕鬆吓。呢一刻我應該喺屋企,飲緊老媽子煲嘅西洋菜湯,食老豆整嘅避風塘炒蟹。我唔應該被人扑爆頭,然後被女仔當我係英雄。

無耐後有救護員來檢查,一睇就話要送院聯針。個女仔陪我搭的士去。

一路上每隔三兩分鐘,佢就會問:「你覺得點?」

「眼瞓。」

「吓......」

「個腦開始回帶。」

「你唔好瞓啊......」

我同佢講,我升中一嗰年就係八九。之後嘅政治冷感風氣我食晒。由中學到大學,政治都同我以至身邊所有人無關。我每日嘅生活,就係返學、溝女、放學、返屋企、做功課、睇≪卡拉屋企≫餸飯。

「我都有睇!」佢好似識到知音咁。

「記唔記得 Popeye。」

「吳震宇隻狗。」

「死咗咯。」

「......」

見佢 O 咀,我唯有繼續講:「CCTVB 史上最好笑 sitcom。」

佢笑返,唱咗一句:「喂,夠鐘啦,睇電視,睇吓今集講乜先,講乜先。」

「以前啲歌詞好堅。『比心機,要搵錢應記有限期』,作詞嗰個一早已經睇到,97 後香港唔再一樣。」

「唉。」

「平民百姓如我,都已經再無資格過平凡生活。」

「好懷念以前嘅香港。」

於是,突然,我就好似撞咗邪咁,覺得有樣嘢,一定要做。

我瞓咗一晚醫院。第二日我就同個鬼佬老細講話我 Quit。我重新睇晒 227 集≪卡拉屋企≫,然後搵咗個同黃家客廳差唔多大細嘅工廈單位。我喺個單位舖仿木地板、油白牆身。客廳中間打直角放兩張天藍色梳化,梳化對住一部大牛龜電視。另一邊就係飯廳,一張長方形大檯圍住放八張凳。當然仲有其他細節,比如梳化前面有張茶几,旁邊有盞白色檯燈,門邊有暖爐,暖爐上面有掛鐘......梗係有廚房。九大簋就做唔到,但家常小菜樣樣齊。詳情請向大廚──我阿媽查詢。

舖頭名就係「卡拉屋企」。門外貼滿民主標語同雨傘運動紀錄,但入面乜政治嘢都無,只有一個播緊≪卡拉屋企≫嘅平凡客廳。

就好似,20 年前,我哋曾經都係平民百姓一樣。

計條數,「卡拉屋企」應該最少捱到一年。一年後點,我唔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定要開依間舖。對我本人而言,「卡拉屋企」係一種治癒。我亦希望佢可以成為你嘅治癒。當你畀愈來愈荒謬嘅新聞搞到垂頭喪氣,當你被逼要由「平民白姓」變成「激進分子」,我希望你可以喺「卡拉屋企」重新搵返,正常人嘅正常生活。

希望無論藍絲定黃絲,都可以搵返佢哋 20 年前嘅和氣。希望我個 best friend 可以喺依度,同我傾返偈。

歡迎光臨。

二零一五年九月二十八日

 

***

 

(長文慎入)

我有啲想執柒咗間舖。

唔係因為加租,更唔係因為無生意。雖然我都曾經驚過「卡拉屋企」會唔會太一廂情願。頭一個月,唔計捱義氣來幫襯嘅朋友,我只得三個客──你無睇錯,係三個。烏蠅都唔來一隻。

但世事難料,自從某傳媒訪問出街後,我老母就做到停唔到手。起初大多數客都係為個 photo op 而來。保守估計我幫過超過一千對泰臣表哥同黃蒂影相。

熱潮過後,開始有熟客 regular 來坐。

最開心嘅係,好多客同我講,I know that feel bro。佢哋都想返返去曾經有過嘅快樂年代,離時代遠遠,沒人間煙火,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當中包括一年前我提過嘅 best friend。我哋一齊喺「卡拉屋企」睇咗好多集≪卡拉屋企≫。No politics。

舖頭愈來愈旺。

And you know the rest. 敝店有幸成為某政治社群喪插嘅對象。唔知真係以為呢度唔係餐廳仔,而係中聯辦。

呢一年可能係我人生入面,自我懷疑得最嚴重嘅日子。但對於「鼓吹港豬精神」嘅批評,到依刻我都覺得唔公道。我唔覺得自己係港豬。我唔想好似嗰班鐘意曬社運 CV 嘅廢柴咁四圍問「你有無被差佬打過?」,「無被差佬打過無資格講嘢!」。嗰班人自信心低下,想喺社運搵到佢哋嘅講嘢資格,我豪畀佢。

我只係想問:咁多真.港豬、真.藍絲開餐廳,你唔去搞佢,你搞我?我只係希望闢個大家可以靜一靜嘅時空,咁都唔得?你唔去教堂屌,問佢做咩唔喺耶穌像前拉橫額?你唔去佛堂屌,問佢念經點解唔念埋我要真普選?

曾經我打算無視佢哋。但佢哋唔放過我。佢哋喺 facebook 搞咗個叫做「食譜讀書會」嘅 regular event,差唔多日日來坐,嗌杯最平嘅 expresso 坐足六七個鐘,一坐低就拎本 Anarchist Cookbook 出來大聲朗讀,話喺餐廳讀食譜最合適。DKLM。

我低聲下氣。「唔好意思,你哋可唔可以細聲啲?會騷擾到其他客。」

「你點代表其他客?你諮詢過佢哋?有無人覺得我哋騷擾,請舉手!」

無人舉手。佢哋嘴藐藐咁叫我:「向香港人道歉!」

咁你又點代表其他香港人呀仆街?你公投過呀?

佢哋話呢啲叫做勇武抗爭無底線。

我頂你 family 個肺!人哋行使武力之所以合理,係因為對手係強權同埋拒絕溝通。我係乜?我不過係個咖啡佬。你對我勇武抗爭無底線?

有人睇唔過眼,寫文同我出氣。有篇建議我禁止佢哋入來,但我唔想「卡拉屋企」搞到好似要政治審查咁。何況你禁得幾多?唔畀佢入來,佢喺門口搞你咪一樣煩?另一個人建議我報警,我亦無咁做。一來我唔想搞大件事,二來我免得過都唔想搵黑警拉自己人。

我本來希望「卡拉屋企」可以畀大家逃離政治,但係依家就變咗政治戰場。

我唔知應該點做。

一個月前某夜,嗰班人又來搞讀書會。

嗰晚大約有八個人左右。其中一個係個女仔。佢短頭髮,包包面,幾可愛。

見到佢,我眉頭都耷埋。嗰個 moment 我真係想流下男兒淚。但我同自己講,OK 的,OK 的,我無事。

我決定勇敢面對。我坐低,同佢哋理論。

「你哋可唔可以唔好再搞我。」

「港豬真係唔鬧唔醒。」其中一個男仔答。

「你唔見舖頭出面放咗好多政治嘢?」

「港豬咪就係淨係識擺姿態,掛個黃絲帶喺身就當做咗嘢。抗爭唔係食蛋糕飲咖啡。我哋喺前線被黑警打嘅時候,你去咗邊?」

我望住個女仔。佢好似食咗 super lemon 咁,合實個口,皺晒眉頭咁望返過來。佢好似想喊,又好似好嬲,好似好高竇,又好似好可憐。我分唔到。原來人嘅表情,可以咁複雜。

有幾個人察覺到有啲嘢,望住我兩個。有整整三秒鐘時間,無一個人出聲,只有黃發係咁話,今次真係攞獎啦。

直至個女仔擰歪面咁講:「香港人都係偽善架啦。」

我用好平靜嘅語氣答佢,妳記唔記得,兩年前有一晚,有個人被差佬扑穿頭,妳送咗佢去醫院。成程的士妳哋都喺度傾≪卡拉屋企≫。

「咩≪卡拉屋企≫呀。」

於是我唔再對佢耷眉。我對地球人耷眉。

我曾經諗,係咪自己被人扑到神智不清?可能係我記錯呢。於是我向一個識得個女仔嘅朋友求證。

佢話我無記錯。

我問,咁點解佢要咁樣做?

「因為喺政治世界入面,為咗更高尚嘅目標,有啲大話唔可以唔講,有啲人唔可以唔犧牲。只不過今次咁啱犧牲嗰個係你。」

我深呼吸。佢拍拍我膊頭。

「見你畀人搞,我都好心痛。希望你經一事蔡一智,下次有多啲政治智慧啦。」

政治智慧,嘿,唉。

或者佢講得啱啦。既然政治無處不在,咁無政治智慧,即係到處都無智慧。無智慧點做生意?

可能今日香港已經再無「卡拉屋企」嘅生存空間。是但啦,算數啦,既然時不與我,我咪執柒咗佢,你話係咪?

其實都無咩所謂,一個回憶嚟啫。

二零一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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