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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失業在雲吞麵檔

2017/4/10 — 12:42

今早起床,頭就針刺一樣痛。打電話請半日假,老闆問我才上班兩周,怎麼就病。我說:「我幫你問問醫生。」他沒有回話。我又說會代他問病菌,他就掛了線。

診所在樓下商場二樓。因為是老人邨,成排老人雙手低垂,眼瞼半張等候看症。我坐在他們當中等了一小時。終於等到我,醫生問我哪裡不舒服,我說頭痛。他聽過我的胸背,給我把過脈,說:「唔知有咩問題喎。」姆指和食指輕掐下唇。我說,醫生,我知道問題在哪裡。在你那裡。

也許我都不應該這樣說話,可頭實在太痛。被趕出來後,電話就響了,鈴聲像撿屍的白車般充滿不祥。我一接便搶先對老闆說,剛看完醫生,現在要去公司了,但老闆終究還是叫我不用回去。無法改變的事無法改變,無論這一通電話,還是上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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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經的雲吞麵檔亦然。那天,店門口有張我沒看過的告示,寫道租約期滿,月底結業,來日再見。

店仍舊空無一人。沒有客也沒有店員。曾經每日在這裡做功課玩紙黏土的女學生不在,總是愁眉苦臉穿圍裙大粒墨阿姨也不在。只有臉紅紅又禿頭的老闆在。我曾告訴他,他與吳克儉有九成似。後來乾脆叫他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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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生坐在靠牆一桌,桌上放有八個辣椒醬瓶和一個碗。

他正在把辣椒醬倒進碗裡。

「照舊?」他邊倒邊問。

「不了,生病。」我說。「想要杯水。」

吳生端來溫水。我吞下兩顆止痛藥。

「工作呢?」他問。

「有沒有看過台灣電視台做風暴新聞。記者會頂著強風,抓著一個路人問:颱風了啊,怎麼辦?」

「這樣啊。」

吳生用湯匙將黏在瓶身的辣椒醬刮淨。我坐在他旁邊。

「這麼快就收走辣椒醬?」我問。

「只是清潔一下,還要裝回去的。」

白做。有時我覺得人類許多活動都是這樣的。

「有空?」吳生問。

「大量,只是欠心情。」

他把手中的湯匙給我,自己去拿個新的。

若以我家為圓心,在地圖劃一個半徑一公里的圓,這圓裡能坐整天的店,就只有這家雲吞麵店。

所以此前失業的三個月,我都在這店過。早上九點準時到店,吃雲吞麵,將手提電腦接駁牆上插座,開始一天工作:看新聞,寄求職信,寫永遠開始不了的小說。晚上七點鐘準時離開。

吳生不趕我,我也沒覺得不好意思。一來因為我三餐均在此解決,二來,客人寥寥可數。

起初還有一個常客的。她是個女學生,大概中三四,紮條馬尾,戴副金絲眼鏡,雪白的校裙過膝。總是下午四點鐘到店,一個人,卸下背囊,擱在旁邊圓凳,確認不會倒,然後一份接一份的做功課。完成後,自收銀櫃旁邊地下拎起她的工具箱,搓捏紙黏土人形公仔。

吳生在六時三十分會給她端上雲吞麵。風雨不改,即便那次她的父母在店內吵架亦然。

也許那是我的錯。那天六點二十分,我看見一對大叔大媽在店外互罵。正在填寫某份冗長求職表格的我無法集中,於是在六點二十五分起身,對他們說,緣份是幾生修到的事,這一生不順,不如草草了結,來世再續。

大媽便抬頭瞪我,也許想要摑我一巴掌,但當我的視線被她那畫得像中華英雄的眉毛吸引時,她把我推開,走向女學生。

女學生手中的雕刻刀凝在半空。

大叔喊出一個名字,女學生的名字。他問她為甚麼不是在學校。「不是說要補課嗎?」他說。女兒沒答話。

建立共同敵人的大叔大媽即時休戰,喝令女兒回家。

六點三十分,吳生端出一碗雲吞麵。

「唔該借借。」他輕輕推開一對父母,將麵放到桌上,再問二人:「想要甚麼?」

「不要。」大媽說。

「這裡是食麵的地方。」

二人嘀咕著坐下來,要兩碗雲吞麵。

「兩碗細蓉!」吳生對廚房的大粒墨阿姨喊。

夫婦問女學生在雲吞麵店幹甚麼,女學生仍沒說話,只是把雕刻刀和形狀還模糊的公仔收進工具箱,關好,吃雲吞麵。父母一個勁兒嘟噥,很快又變成互罵,直至他們的麵送到。你知道,讓哭鬧小兒收聲的最佳辦法是給他一個奶嘴。雲吞麵與奶嘴在這意義下是同一回事。二人吃麵,沒嘴巴吵架,店便得安靜,只餘下索索的聲音。

待父母吃完,女學生說,爸,媽,我們走吧。她埋了單,把工具箱放回原來位置。此後它就一直在那位置。

後來有天我想,憑女學生的校服,可以認出她的學校。若知道她的名字,就可以將工具箱送還她。可我無論如何都記不起大叔是怎樣喊她。問吳生,吳生也說不知道。

「反正她隨時都可以回來取。」吳生說。

是這麼回事。

模糊的人形公仔在空氣中一點一點硬化。

大粒墨阿姨臉皮已經鬆垮,手背一條條黑色靜脈清晰可辨,還有幾處老人斑,但賣雲吞麵時還是會塗鮮紅色唇膏,穿黑色絲襪,配搭一條印有小熊圖案的圍裙。我覺得有趣,無聊時會盯著她看,上次我這樣盯一個人是在北角,北角有一個很有名的流浪漢,終日把幾十個杯掛在身上,人稱「杯人」。我喜歡看杯人的。我也喜歡看大粒墨阿姨。

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女學生不再來店後大約一個月,大粒墨阿姨給我送麵時在碗底黏了一張底單,單上寫道:「接我放工」。

我抬頭看她。她回眸一笑,返回廚房包雲吞。

其實我不知道她幾點放工。幸而失業者最多就是時間,那是我三個月以來唯一一夜七點沒走。直至十點,見她脫下圍裙,對吳生說再見,施施然離去,我才埋單。

吳生嘆一口氣。

「可憐的人兒。」我說。

「替我好好照顧她。」吳生道。

大粒墨阿姨就在拐角等我。脫掉外套的她胸脯十分大,倒不知是真是假。

「去哪裡好?」她問。

「妳喝酒的嗎?去 OK 買點酒。」

她點頭。

街上行人很少,只有像是童黨般的少年嬉鬧走過。我們並肩而行。在 OK 打開雪櫃,她拉我的衣袖說:「我想喝 Diamond Black。」我在購物籃裝下半打 Diamond Black、半打藍冰,拿去付款,她掏出錢包。

我說:「不,可以的。」

「真的?」

「真的。」

她低頭一笑,把錢包收回手袋。

我帶她去樓下公園。幾個老人正聚在那裡打紙牌九,附近有一張空出的長椅。

「這裡好不好?」我說。

「那些阿伯很吵呢。」

「那邊好了。」我指向稍遠處。

「不去你家?」她小聲道。

「家有貓,貓咬人。」

她緩緩閉上眼,就流淚了。我們最後還是坐在排九檔邊的長椅,她一罐接一罐喝我的藍冰,我只好喝討厭的 Diamond Black。那夜她說了很多,她說自己曾是個美人,追求者眾。她說她不求榮華富貴,只想要個安份的家。她知道這不是易事,只是沒想到如此困難。一百二十三個男朋友,每個都只想要她的身體,除了最後一個。最後一個想要她的積蓄。

大概是因為那時候她已經沒身體給人要,我想。

「男人沒個好東西。」我說。

「你一定覺得我會錯意,好樣衰。」

「一點點。」

「覺得我又老又醜,還沒有自知之明。」

「一點點。」

「你不應該這樣看我的。易地而處,你就明白這有多不容易。你應該欣賞我百折不撓。」

沒有反駁餘地。

凌晨四點,她說她累了。我截的士送她回家。的士上,她靠在我肩,髮絲黏我臉頰,傳來大地魚的氣味。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種氣味,只覺得在另一個平衡時空,那味道應該會是 Chanel no.5。就算不是 Chanel no.5 也會是飄柔洗頭水。她值得存在於那個時空的,只是人生並不是由值得與否來決定。誰管你。

「其實,男人也有好東西。」她說。

「比如說?」

「你。你是世界第二好。」

吳生是世界第一。

也許後來名次還要再調動一下。兩星期前大粒墨阿姨跟吳生說不幹了。當時我還在店對電腦搵工,只聽她說:「這次是真的,為了他我可以放棄一切。」吳生也無多問,只問她甚麼時候不幹,她說隔天就走。他就自抽屜取出計數機,把餘下的工資算好給她。

後來吳生告訴我,這是她十八年來第四次離店,每次都是隨真愛而去,半年至一年後回來。

十八年間,店遷了五回。最初是在商場外地舖。四年後因為加租,遷到二樓。又四年後,因為加租遷到三樓。三年後遷回地舖。兩年後,二樓。兩年後,地舖。兩年前,緊鄰開了一家連鎖麵店,搶走大半客,吳生的店自此赤字連連。今年不知要遷到哪裡。

「加租很厲害?」我用湯匙敲碗邊,抖落沾上的辣椒醬。

「總之是要把你趕走,旁邊的店要擴充。」

「領匯落地獄。」

「地獄還能僭建到二十層再放租呢。」

「做香港人,真是比死更難受。」

「是不容易喔,不容易。」

「那你打算怎辦?」

「找地方搬。」

清理好辣椒醬後,吳生將瓶拿到廚房洗滌。我靠在門口看。

「看你應該有六十歲?」

「早過了。」

「吳生,也許你應該收手。無謂丟錢落海。」

「不大願意。」

「為甚麼?」

「為甚麼呢?」他也問自己。「怕是因為黏土匣子要有地方放,失戀的伙記要有地方回來,有些人失業後也要有地方搵工。當然不是為你們而是為我自己。我需要你們需要的地方。」

他將八個清洗乾淨的辣椒醬瓶捧出廚房。我們用布一個一個擦乾瓶上水珠,一如替洗過澡的小孩抹淨身體。然後我們把辣椒醬舀回去,放回每張桌的調料架。

「這個不合格。」吳生指向我剛放的那瓶。「開蓋口要向外,方便人客使用。」他過去把瓶提起,轉動九十度再放下。退後一步,觀察。

我也看調料架。豉油樽、牙簽筒、塊子筒、辣椒醬瓶,彼此緊靠,高低起伏,看上去直如香港高樓大廈密集一景。而吳生就像在這些大廈之間穿行,細細洗刷它們的牆身。他一直這樣做,直至這些高樓大廈坍塌為止。若說白做,也確實是白做。可他終究選擇了做。我想起宋冬常說的那句話:「不做白不做,做了也做白做,白做也得做」。

人如果沒有自殺,便是選擇了生存。選擇了生存便要生存。

「幫了大忙。」吳生說。

「彼此彼此。」

一對年輕夫婦,拉著兩個孩子進來。

「歡迎。」老闆說。

「我走了。」我道。

「還是吃碗麵吧?」

「回家取電腦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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