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故事】女王

2017/2/14 — 12:59

《The Crown》劇照

《The Crown》劇照

如線團如亂麻的雲團壓得低矮,將中環歷山中心頂層的 café Hauteur 逼得喘不過氣。眇眇水點在空氣中凝結,靜止。穿白色西裝的男人自電梯步出,整理領帶,深入這團迷霧。

強風捲至,讓他皺眉。瘦削的臉龐,由此顯得更加輪廓分明。

制服筆挺的女侍者不期然有種坐過山車的離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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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you have a reservation?」她的聲音顫抖。

「Aiko Chung.」男人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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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侍者轉身,在櫃台察看預約簿,彎身的她身高僅及他胸膛。她在這裡工作已有半年,上班日習慣將短髮梳成三七分界,扣上一個或兩個髮夾。大多時候髮夾是黑色的,但有時她也會興起,佩戴可愛一點的髮飾。她興幸今天別的是一隻粉紅色小貓,只是擔心看上去有點太過幼稚。

「This way please.」她說。

「小貓很可愛。」男人說。

她右手食指撓大腿。

「髮夾那隻小貓。」男人又道。

她把男人帶到座位。

「謝謝。」她說。

突然男人嚴肅說:「不過你們 management 容許這種髮夾嗎?」

她猶豫半晌。「公司應該沒有特別政策提到。」

「如果有人說不──」他湊近她,鼻息距她耳朵只有不到兩厘米。「──妳就告訴我。」

女孩歪頭縮起肩膀,心跳像跑完千次短跑那樣急促。

他笑起來。看錶,時間是 2 點 47 分。他指向面朝維港的一張空桌。「可以先坐到那邊嗎?」她點頭。他又說:「也許在那裡,妳可以給我介紹妳們的 menu。」

在 Hauteur 另一邊一個靠牆、看不到維港的地方,三個女人圍坐一桌,從身體到神情,一律文絲不動。也不說話,只有呼呼的風聲與細微的杯盤碰撞聲繚繞耳畔。少頃,三人同時用姆指和食指拈起純白色的咖啡杯,喝一口。一人雙手包裹杯身取暖。

「瞧妳這張沒有 Moon 就活不下去的臉。」June 說。「令人作嘔。」

June 是這桌女人中粉底最厚的一個,eye shadow 顏色也是最深。在她對面是雙手交疊、正襟危坐的 Aiko。Aiko 說:「只是覺得她最少要有個交代。我從來不介意她離開,只是──」

「說得好像欠債還錢似的,交代了又怎樣?」June 問。

Aiko 只是用食指摸鼻樑。

June 說:「答案就在鼻子裡,快把它摳出來。」

「最少可以搞清楚她是不是背叛我們。最少想法可以有個根據。」

Merry 雙手放開咖啡杯,將桌上一份文件小心挪開。「背叛是甚麼意思?」

Aiko 說:「有異性無人性。」

「我不知道,易地而處,也許不是不能理解──」Merry 說。

June 往前傾。「Merry,約定過的,妳話不能這樣說。」

「我們也有跟 Moon 約定過。」Merry 說。「但她走了。」

「Moon 只是一個背叛者。她壞,她懦弱,她失敗。失敗者能證明甚麼?難道一個人犯罪,就可以證明人性本惡?」

「妳知道,不是只有她一個人犯罪,而是只有我們不肯認罪。」

June 說:「屌你,你這麼講,我們沒甚麼好談。」

鄰座一對男女投以八卦與不安的目光。Aiko 望望他們,回頭放軟聲音說:「快到三點了。」

她沒注意,穿白色西裝的男人已經站在她身後。

「你好。」首先發現的是 Merry。她起身低頭鞠躬。

June 也起來。她沒 Merry 那麼客氣,只是點頭。「你好。」她說。

「是 Initimate 那邊?」男人問。

「文先生?」June 答。

「叫我 CL,幸會。」他抓起她們的手,各自有力握一下,然後坐下。Merry 想喊侍者拿來餐牌,回頭卻見一個女侍應駝背似地低頭端來一杯咖啡,臉紅得像喝醉酒。

「文先生是常客?」Merry 問。

「我看起來像嗎?」CL 一笑。笑容讓 Merry 覺得不好意思再問甚麼。

CL 問:「你們公司都是女生?」

「公關這行還是女職員較多。」Aiko 答。

「漂亮的女孩特別有優勢?」

「這是我們的計劃書。」June 遞出桌上文件。

計劃書 A4 尺寸,長約十頁,封面標題分兩行寫道:《Will be Valentine:Speed-dating event on 14th Feb. 2017》。

CL 信手一翻便擱下。他挨在沙發靠背,翹起腿,沙發輕聲嘆氣後壓出 CL 寬闊身驅的形狀。「計劃是死的,人是活的。妳們在 Intimate 工作多久了?」

June 左邊嘴角揚起,鼻孔哼一口氣。

Aiko 說:「我們都是三年前同期入職。」

「妳們給我一種......老同學的感覺。」CL 說。「我猜妳們一直在同一條 team 工作。」

「是。」

「而且是相當好的朋友。」

「入職後才認識。」

「還是單身。」

June 說:「文生,只餘兩星期,時間緊迫,可以的話想今天談好。」

CL 右手懸空按下。「我們正在談。若三位性格不合適,我又如何能信任妳們能營造甜密氣氛?」

三人互望一眼。

CL 朝 Merry 看去。「這位比較文靜的小姐認為呢?」

Merry 絞著十隻手指。

「情人節有約會嗎?」

她像要擺脫甚麼不吉利徵兆似地搖頭。

CL 欠身。「單身主義者?」

Merry 看她兩個同事,兩個同事看她。電話鈴聲此時響起。CL  掏出手機,說聲抱歉,離位。

「青山打電話來抓逃犯了。」June 說。「2017 才剛開始,本年度最乞人憎大獎得主便已塵埃落定。」她又問 Merry:「妳幹嗎臉紅?」

「他確實是價值觀比較主流。」Merry 道。

「主流不是正確。」

「我又沒說他正確。」

「那妳幹嗎臉紅?」

「我沒有臉紅。」

June 翻眼。Merry 沉默。June 搖頭。

「妳令我很失望。」她說。

Aiko 說:「我們得先有共識要如何應付這個人。」

但 CL 回來了。「抱歉,正職的大客來電,不得不服侍。」他在「正職」二字上特意強調。

三個女生重新掛上商務笑容後,Merry 便說:「不是!」

她的兩個同伴面面相覷。

CL 右手食指搭搭敲左手手腕,像待疑犯和盤托出的警官。「不是甚麼?」

「不是......」Merry 的臉再次紅起來。

「更抱歉的是,我要失陪了。」CL 不讓她說完,將文件收進公事包,手機一揚。「餘下的可以用 facebook 繼續聊。」

七十二樓天台的水氣仍舊黏黏搭搭籠罩三個女人。目送 CL 離去後,她們各自操作手機。June 立馬 unfollow CL,設定私隱確保他讀不到任何資料。

「除公事外不得與這個賤男有任何接觸。違者殺無赦。」她說。

但 Merry 已在翻看 CL 的照片。Profile pic 是他穿著西裝,與一個 Merry 不認識的人並肩而立。有些是 foodporn,也有幾張是他在遊艇上,只穿夏威夷短褲,展示出黝黑的膚色和六塊腹肌。她不看,轉而看他的 wallpost。大多是財經新聞分享和評論,內容她過半不懂。

Aiko 沒看 facebook,她正閱讀 whatsapp。老闆發來一張圖片,那是她在 Santorini 的自拍照。藍天白雲下,一個頂著啤酒肚的禿頭鬼佬抱著一個中國籍女子。女子身穿黑色長袖花邊襯衣配金色長裙,十隻塗上翠綠色指甲油的手指擱在鬼佬大腿上。一隻藍寶石戒子閃閃發亮。

「Greetings from Greece! So you have met CL. Now you know why you ladies should take up this project. Wish you best luck finding your another half in Valentine’s Day. Btw I know CL is cool but please make sure you don’t fight with each other for him, haha.」

訊息發在三個女人的小隊群組。半分鐘後 June 也讀到了。

「你老母,都成六十歲人啦,驚唔驚嚇啊。」

Merry 看 whatsapp 後,張嘴想要笑,但笑到一半又僵住。她想,二十年後,我們也會這樣。

「說話還是留一線好,我們也不年輕了。」她說。

「女人會老,但女人不一定要黏男人。」June 回嘴。

Aiko 伸出一隻手,攔在 June 和 Merry 中間。「吵得我耳朵都痛。」她說。

 

 

女人快樂可以很平凡。升職加薪會快樂,男人疼愛會快樂,但就算工作不順愛情不如意,只要有無所不談的好姊妹,也可以很快樂。而若好姊妹恰恰又是見她們多過見家人的同事,那就更加幸福到無話可說。Moon、June、Merry、Aiko,四個女人曾經這樣認為。

她們同期入職。Intimate 是一家有約七十人的中型公司,主要做公關服務,但也兼顧活動制作。員工分成三至五人的固定團隊,專責服務特定客戶和項目。本不相識的四個女人,純因運氣湊到一塊,卻一拍即合,不出一個月便情同姊妹。性格合得來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們愛情觀一致,即沒有男人的女人不會死。她們自稱為「四大女王」。當然這是一個 inside joke,其他同事,比如 Venus,毫不知情。

「請讓我助一臂之力。」Venus 站起身,向辦公室屏風另一邊的 Aiko 說。

生於英國的 Venus 是另一條 team 的成員。金髮碧眼,標緻可人。因為熱愛王家衛電影而隻身赴港讀大學,學得一口流利廣東話,一心想融入香港,卻總覺很難與香港人做朋友。與其說香港人對她不好,不如說是對她太好,太客氣。她自己條 team 便是如此。

然而在「四大女王」眼裡,她只是一個麻煩的鬼妹仔。

「欸朵──」Aiko 不時會這樣蹦出一句日語。「不是不認同妳的工作能力,但妳那晚沒有約會?」

「我沒有男朋友。」

「追求者也多過水貨客。」

「水貨客?」

「塞爆青山公路,填滿迪士尼樂園,多過大陸七十二億人,怎麼都好。」

「我對他們沒興趣。」

「所以還得泡其他男人。」

「我只想跟妳們在一起。妳知道,我很喜歡妳們。」

追求者眾的 Venus 自然不知道,想要融入 Aiko 她們的圈,有著先天性的困難。

「再看。」Aiko 含糊道。

「一起吃午飯好了?」Venus 說。

「今天我們有帶飯。」

Aiko 轉而望向相隔三個座位的 Merry,想要喚她吃飯,卻因此瞥見她的電腦螢幕。她不徐不疾走到 Merry 處,在她身邊坐下。Merry 心頭一驚,連忙按下 windows D。

「我們是姐妹來的。」Aiko 嘆氣。

「對不起。」Merry 像尿錯了地方的貓。

「真喜歡他啊?」

「不是的。」她囁嚅道。「妳想 Moon 為甚麼要離我們而去?」

「說要問她,妳們不同意,現在反而來問我了?」

「也許她不是出於自己的意思。」

「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她也許是受到某種壓力,才會放棄單身生活。」

「比如說?」

「家庭甚麼的?」

Aiko 便聽懂了她的話。「妳媽又多嘴了。」她說。

Merry 咬嘴唇。「當有個阿媽每日講一百次,叫妳快點找個好男人嫁了,妳難免會問自己,她會不會是對的。」

「女人靠自己沒問題。」

「那麼 Moon 就不會走。」

Aiko 再次嘆氣,右手擱在 Merry 裙幅。

「去叮飯吧。」她說。

Aiko 只願這頓午飯可以平安。自從在 café Hauteur 那個午後,三個女人吃飯時就總是談情人節的 event,然後不免談到 Moon、談到 CL、談到愛情,不歡而散。畢竟是堪比親姊妹的朋友,一天天看著箇中裂縫愈來愈大而自己卻無能為力,Aiko 苦不堪言。

只是 Aiko 的期望要落空了。這天飯局多了兩個外人參與,一男一女。五個人坐在 pantry 一張白色長桌,三個吃自帶飯盒的面黑如鑊,一個吃外賣的女人愧疚,一個男人發呆。

午飯在沉默中開始,在沉默中結束。三個女人一齊起身,走向洗手盤,動作如此合拍,連眼色都不用打。槍頭對外的時候,她們的默契可是最完美的。

Venus 隨即跟著那團怨氣走。

「我不知道他會緊咬不放的。」她把話拖長說。聲音很小。

「連我都知道了,妳竟然不知道。」June 道。

「妳知道?」

「知道妳夠多狂風浪蝶。」

「沒有,只是他說要一起吃,我找不到理由拒絕。我又不能代妳們說不喜歡,我......」

「教妳一個簡單辦法。」

「怎樣?」

「不要跟我們吃不就好了?」

Venus 用手指頭去抓 Aiko 手腕,可 Aiko 一語不發。

救星卻是 Merry。「不用在意,不是妳的錯。」

June 只當那是客套話,沒有理會。就算不是客套話,她也想當是客套話。

當然不是客套話。各自返回座位後,Merry 發短訊給 Venus。

「想請教妳一個問題。」

「Sure!」

「關於男人的。」

「妳有目標?」

Merry 握手機思考良久。喜歡、不喜歡,想戀愛、想單身,她搞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不,也許根本就沒有所謂真正的自己。她是母親的女兒,也是 Intimate 的 staff,亦是四大女王一員。哪個不是真正的自己呢?與其說不知道誰是真正的自己,莫如說真正的自己實在太多。她彷彿可以聽到這些真正的自己,分裂成無數個 Merry 公仔,撥弄頭髮,雙手叉腰,站在辦公桌上吵得臉紅耳熱。

終於她還是擱下手機。

但下班前她又再拎起。

「可以這樣說。」她按下這句話。

「讓我替妳出謀獻策。」回覆立馬傳來。透過屏幕,Merry 彷彿可以看到她臉上閃爍自信的光芒。

 

 

距情人節只剩不到一周。為籌備 event,三個女人每天工作至通宵達誕,一日三餐全在公司服用。隱形眼鏡換成粗框,脂粉也可免則免,反正除同事外不用見人。

不過這個晚上有點特別,Merry 因為有約,八點鐘就走了。午夜十二點半,Aiko 說想趕尾班車回家,亦離開公司。

「明天再弄吧?」臨走前她對留守的 June 說。

「今晚我可以留久些。」June 答。她明早請了半天假做年度身體檢查。「妳也辛苦,晚晚都是妳最遲走。」

Aiko 本來不想丟下 June 一個人,但她眼睛都快睜不開,只好先行告退。

車站就在公司樓下。沒等多久,巴士便到。繁忙時間早過,車上只剩疏疏落落幾個身心俱疲的夜歸客。夜歸客只當巴士做交通工具,然而對 Aiko 來說,巴士卻是午夜影院。她一天中僅有的娛樂時光,就是收工後在上層最前排,攤軟身軀,用手機看日劇。她不是那種有餘暇追劇追到最貼的人,《逃恥》播完已經好幾個月,她還沒看到結局。這確實是一部好劇,她想。一上車她便狼吞虎嚥似地看,然而幾站過後,她卻又一聲不響,把手機收回手袋。

因為她身邊坐了一個男人,男人穿灰色襯衣,絳紅色毛冷外套。男人的樣貌好像星野源。她偷瞄一眼,看他把側包放在大腿,專注前方景物。昏黃的街燈映入他眼眸如淚光。Aiko 看得出神,後來是看得放肆。

她想他察覺又不想他察覺,他察覺了,擰過頭來。

她連忙坐直,目不斜視,挺起胸膛。星野源 36 歲,她 35。同代人,談戀愛應該會很合得來。倏的星野源頭向右一側,靠在 Aiko 的肩。她讓他靠。巴士顛簸使頭下滑,快要滑到她胸口。她一陣荒亂,只好舉起左手,按住他額頭。這一按讓他驚醒。不好意思,他說。沒關係,她答,羞赧地。妳是個好女人,他說。我......她不懂怎樣回答。他用兩隻溫柔的巨掌,將她的小手包裹住,對她投以溫暖的笑。

而我不是新垣結衣,她想。不覺椅背有某種頓重的引力將她往後拖,往後拖。

她討厭這種失重感。就因為討厭,她才會日夜拼命工作。這是逃避嗎?或許。逃避可恥但有用。儘管,總有些時候,這失重感還是會猝不及防找上她,令她無處可躲,一如此刻。

回到家,Aiko 脫下外套,隨手拋在地上。

接下來的一切僅發生在五分鐘內。她必須讓這些事情發生在五分鐘內,否則她一定會遲疑,一定會放棄。她在 messenger 輸入 CL 的名字,問他明晚有沒有空。他問她甚麼事。她說關於情人節 event,有幾項細節想商量。他說好。她問他哪裡方便。他說出某酒店頂樓酒吧的名字。

「到時見。」她任由手機滑落地板,發出咣噹的聲響。

時間是凌晨兩點。辦公室照明已關,只餘 June 的座位開著,像舞台上的一盞 spotlight。此外就是透過落地玻璃滲透進來的中環夜色。上過洗手間的 June 本想飛奔返回電腦前繼續工作,卻也被這夜景迷惑,獃著佇立。成千上萬個大廈窗戶依然明亮。她想像每個光點都是一個頑強的女人,發光發熱只為守護她們知道重要的事物。

「嗶」的開門聲傳來。誰還來公司幹甚麼?June 怕是有賊或者有鬼,肌肉繃緊起來。回頭看,走廊的微弱燈光果然映照出一個穿睡衣、長襪、拖鞋,披頭散髮的女人。

「是誰。」June 驚疑不定。

對方停步半秒,但沒回應,仍舊走向辦公室深處。

但既是要「嗶」卡進來,總不會是鬼,她想。便壯起膽來,起身再喊一次:「誰!」

「我。」對方聽上去像個死人。

「老闆!妳在幹甚麼。」

「回來取東西。」

「怎麼穿成這樣?」

「妳別管。」

倏的,June 收制不及,蹦出一響笑聲。她立刻\裝作咳嗽或者被口水嗆倒。

但老闆還是聽見。

「笑笑笑。」她怨憤道。

June 也不知道為何要笑。捫心自問,她不是想要嘲笑老闆。就算是她,也曉得失戀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莫如說她就是因為太清楚,所以才認定還是單身好。

「總比妳們好。」老闆又道。

June 不置可否地聳肩。老闆別過頭,繼續往她的房間走去。

「情人節 event 後,我們來 review 妳的工作表現」她說。

 

 

翌日中午,June 到公司便逕直走向 Merry,將手機好像令牌那樣出示在她面前。畫面是 CL facebook 的一張照片。照片中 Merry 在一家餐廳,對鏡頭笑。

「只是交個朋友。」Merry 搬出她早已盤算好的話,儘管昨夜拍照時,她不肯定 CL 會不會上載。當然她也不敢問。

「已經搞埋了?」

「別這樣說!只是吃飯。」

「這人是騙子!」

「怎麼這樣說人?」

「妳自己看。」June 按出一篇新聞報道,標題是≪何君堯宣布參選新界西≫。

「怎麼?」Merry 問。

June 食指頭敲封面圖片。站在何君堯旁邊的,是與何君堯擺出同一笑容的 CL。

「又怎樣?」

「何君堯助選團!」

「誰是何君堯!」

「妳不知道誰是何君堯。」June 翻眼,抓住正埋頭工作的 Aiko 說:「她不知道誰是何君堯。」

「誰是何君堯?」Aiko 也問。

June 懷疑這兩個人是不是跟她活在同一世界。「就算不講何君堯,難道妳這樣做對嗎?」

「誰是何君堯呀?」Aiko 繼續問。

「沒有看到 CL 的照片?」

「甚麼照片?」

June 直接在 Aiko 的電腦打開 CL facebook。Aiko 張大嘴,發出「啊」的一聲。

「這人是騙子,信我。」June 又道。

Aiko 卻問 Merry:「怎麼沒聽妳說?」

「只是吃飯。」

Aiko 搖頭。「不只是吃飯。」

Merry 反問:「妳又有說嗎?」

Aiko 便知 CL 跟她講了。這下輪到 June 問:「說甚麼?」

Merry 回頭便走,返回自己坐位。

「說甚麼?」June 還是問。Aiko 擺手。

「講!」June 道。

「我今晚約了他。」Aiko 說。

「不可以去。」

看到 Merry 的照片,Aiko 早就不打算去。她本來就不明白自己為何要約他。也許那不過是一時糊塗。

June 也不忍心再說甚麼,只能搓揉自己眼瞼。整個上午,她無論如何也提不起精神工作。後來她覺得應該要和兩個姊妹講清楚。午飯時間她去找 Merry,但 Merry 的坐位沒有人;去找 Aiko,Aiko 也不在。這種事情自四大女王結成以來一次也沒發生過。她腦海翻飛四個女人相處的片段。打麻雀,去旅行,食甜品 buffet,上瑜伽班卻集體起不了床。現在她難過得想哭。

Venus 急步走來。「終於找到妳。」她說。

「終於妳又找來。」June 說。

「妳們跑到哪裡去。Merry 和 Aiko 呢?」

「不知道。」

Venus 便感到有事發生。她始終覺得這三個女人是難得的好人,看她們吵架,就像自己吵架一樣傷心。

於是她一時也不知該說甚麼好,只能支吾道:「那我去找她們。」

June 說:「是要一起吃飯?」

Venus 點頭。

「那就一起吃飯。」June 說。

她們離開辦公室,往樓下的雲吞麵店走去。兩個女人一直沒有說話,一前一後,像是互不認識,只是恰巧走向同一方向,恰巧坐在一桌。各自看菜牌,各自點菜。Venus 最受不了這種尷尬氣氛,只覺如坐針氈般難受。上菜後她終於安捺不住開口:「妳們到底怎麼了?」

「M 到。」June 道。

「關於男人?」

June 盯著 Venus 的眼睛看。

「不是愛上同一個人吧?」Venus 吃驚問。

「最少我不是。」June 說。「她們告訴妳了?」

「我替 Merry 想計策。」

「想計策。」June 重覆。

「還是算了。」

「妳最好告訴我,甚麼計策。」

被懾服的 Venus 自手袋抽出一本小書,書名叫 Love for Dummies: How women meet men。June 攫走翻一回。

「快埋在坑裡燒掉。」

「我倒覺得它寫得很不錯。」

「不要給 Merry 弄甚麼花樣。我們很好,我們不需要男人。」

「難道是怕她結識男人,會破壞妳們感情?」

「總之妳不要插手。」

「June,妳聽我說。想要男人是女人常情。有甚麼問題?從來沒聽說過男朋友和朋友只可二擇其一的。」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甚麼意思?」

「為何女人想要男人是人之常情?」

Venus 思索答案。

June 繼續道:「沒有道理可言。不過是社會壓力。只是因為 TVB 的女主角永遠要配男主角,父母認定找不到丈夫的女兒一律有病,朋友知妳情人節沒伴,會用參加喪禮的眼神看妳。然而他們根本不必如此,我也沒必要受他們影響。為甚麼女人一定需要男人?」

「男人也需要女人。又或者男人需要男人,女人需要女人,總之人需要愛情。愛情就是人之常情。」

「我們不需要愛情。」

「這甚至不是需要不需要的問題。愛情要來就來,誰也沒法阻擋。」

「沒法擋也得擋,特別是當對象是個騙子的時候。」

「誰是騙子?」

June 便將整件事的始末講出來。包括 CL,包括四大女王,包括 Moon 的離去。她也不清楚為何非要如決堤般訴說不可。也許是因為她失去了一直以來的傾訴對象。她其實很需要人聽她說話,也許需要程度甚至比 Merry 和 Aiko 還多。她也只是個軟弱的女人。

「我也不知道何君堯是誰。」Venus 說。「可他是誰都無所謂。歸根究柢,無論是哪個男人,妳都不會讓他介入,對吧。」

June 像吃下一顆 super lemon。

「這是不對的。」Venus 說。

「我不過是想說,女人沒有男人也能活。」

「可這跟女人一定要拒絕男人是兩回事。都說這是人之常情,作為好朋友,妳只能祝福她。」

「我怎能祝福好友愛上一個壞蛋?」

Venus 搖頭。「難道就從沒一個男人讓妳動心?」

June 便想起他。他是她曾經有過的唯一一個男朋友。她們交往了七年,後來有天,他走了,甚麼也沒說。

「June,我欣賞妳替朋友擔心,但 Merry 有些話是對的,妳得坦誠面對自己。」她又把那本 Love for Dummies 抽出來。「看,這裡有很多製造浪漫邂逅的辦法。」

「多謝妳了。」June 苦笑。

 

 

二月十四,情侶空群而出,萬頭攢動。愛情在這一日化做玫瑰花香,充滿中環的空氣,又變作數字,寫入餐廳的菜牌。男人送的項鏈令女人皮膚敏感。女人送的朱古力令男人蛀牙。名為 Will be Valentine 的活動晚上八點鐘在蘭桂坊樓上酒吧 Sgt. Pepper 舉行。Intimate 團隊約定六點在酒吧集合。

正常的周六,Merry 通常會洗衫、拖地,採購生活用品,但今天她甚麼都沒做。整個下午,Merry 都在挑選衣服,最後她決定穿一襲寶藍色連衣裙。她也預約相熟髮型師 set 頭,儘管她不肯定這一切是否有必要。看鏡子裡的自己,她愈想愈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 CL。難道真要摘一朵花來掰花瓣?都已經三十歲。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十歲也好,二十歲也好,三十歲四十歲都一樣。愛情本來就是測不準的。

Aiko 也打扮。這夜她選擇一件黑色晚裝。雖說這未免誇張,不過誇張就誇張吧。反正也沒有別的可穿,反正最誇張的還不是衣服。出門前她用三個小時把房子收拾整齊,還準備兩支上好的 Châteauneuf-du-Pape 擱在餐桌。

這不是飢渴,只是未雨綢繆。她想起中學時強制參加的性教育講座。禿頭講者聲稱中四男生應隨身攜帶避孕套。男生聽罷陰陰嘴笑,女生面紅耳熱。講者說,很多人以為男生帶避孕套出街表示他們腦袋只想做,其實帶不帶出街都是只想做。事實是若無機會做,再帶多十個避孕套也無得做;有機會做,無避孕套都會做。因此有避孕套,是更負責任的表現。想到這裡,Aiko 覺得心情舒服些。

就連 June,也在躊躇之間,塗上一抹香水。

活動有三十人報名,15 男 15 女。他們不是 CL 和老闆的朋友,就是他們的朋友的朋友。七點半,Aiko 讓場地淡紫色的燈光調暗,Kenny G 的色士風奏起,黑松露三文魚餅乾與鵝肝多士上桌。侍者在酒杯倒入第一杯紅酒。

七點五十分,CL 領著三個男人,率先到場。他穿著的是亮藍色西裝,肩線恰恰落在肩膀外圍。外套衣領儼如兩個箭頭,輕壓胸骨高點。衣袖與手掌之間準確無誤是一吋距離。就連內裡的白色無領恤衫,布料也是沿身體順勢而下,不鬆不緊,好像生長出來似的。

Merry 看得發愣,想到今晚的 hidden agenda,不禁臉色緋紅。幸而酒吧燈光昏暗,看不清楚,否則她就要轉身躲到牆角。直至 Venus 湊近,推她一下,她才回神。Venus 下巴一揚,Merry 點頭。Venus 便明白,閃到一旁。

八點鐘,event 的序幕打開,浮世男女在多多尷尬少少色慾的氛圍中互相認識,在閒聊裡面猜度彼此的弦外之意。十五分鐘後,最後一個賓客也到了。人們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角,不時傳來男人開玩笑和女人被逗笑之聲。

人氣漸旺,默默躲在某個不起眼角落的 Venus 見時機熟,將一杯有汽礦泉水交給  Merry。

「拿著就好。」她說。

貴為主人家的 CL 在花叢中轉圈,舉杯,一如 The Great Gatsby 裡面的李安納度。他一直沒發現場內最美的女人正密切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在 CL 轉到 Merry 不遠處的同時,那女人悄然繞到他身後。她用力推他一把。失平衡的 CL 跌撞在 Merry 身上,如 Venus 所願,不多不少撞正她的水杯,有汽礦泉水濺中 Merry 的連衣裙,準確實踐 Love for Dummies 的理論:英雄心理是男人通病。目睹女人陷入困境,男人定會生起保護的慾望。而若女人的困境是由男人造成,摻雜補救慾的保護慾便更強烈。美妙的戀情由此開始。

一切盡在 Venus 計算之內,若她本人沒有跌倒地上的話。

CL 連忙扶起 Venus。「還好?」

「沒事。」Venus 連忙道,轉而問 Merry:「妳有事嗎?」

「沒問題。」她用侍者遞上的紙巾抹弄濕的裙擺。

「怎麼突然跌倒,是覺哪裡不舒服嗎?幸好妳是靠向我,不是直接倒在地上。來,扶妳坐坐。」CL 說。「妳叫甚麼名字?」

「我說我沒事,快去看 Merry。」

但 CL 連瞥都不瞥 Merry 一眼,只是繼續說:「穿高根鞋會扭到。腳踝有沒有痛?扭傷可大可小,就算現在不痛,一兩個小時後也可能會腫到像個西瓜。」他微笑舉手,比劃出西瓜的形狀。「現在最好不要動,我幫妳看看。」他撐扶 Merry 去旁邊的沙發。四五個陶醉於 Venus 美貌的男人,悔恨自己輸在起跑線,亦連忙湊近獻殷勤。

其中一個對 CL 表示體諒:「你是主人家,去招呼人客。」CL 則風度翩翩:「你是客,今晚是為你而設。」

沒有人肯退陣。若這不是 speed dating 而是一場戰爭,那些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將足令拿破崙以至成吉思汗聞風喪膽。但這畢竟是 speed dating,他們的舉措只會令在場女士冷汗直冒。淑女們以鄙夷的神色,望向陷入混亂的一隅。

老闆首先作打完場的努力。她輕輕捉住 CL 手臂說,抱歉,我的同事太不小心,可沒關係,讓她自己休息就好,我們繼續。CL 對她笑笑,說令 Venus 跌倒,是他的錯,他必須負上責任。

Aiko 是第二個補鑊的人。「沒事吧?」她問 Venus。

「沒事。」Venus 說。

Aiko 宣布:「我們繼續活動,讓她休息。」但男人們像失聰那樣繼續獃在那裡。無他,風度這回事,向來就不僅因男人而異,也因女人而異。

Aiko 望向 Venus,Venus 又望向 June,瞠目結舌。June 對 Venus 大聲道:「妳能不能請這幾位先生,繼續參與活動?」

「大家可以繼續參與活動嗎?」Venus 說。

「請大家配合,不然搞手可要困擾。」CL 也助陣。沒有人理。

June 決定行動升級。她硬扯 Merry 手腕:「要不傷者先回家。」

Venus 被她提起,不知所措。

「回家休息!」June 道。

Venus 連忙執起手袋離去。

CL 說要送她,亦隨她去。

「CL!」老闆緊隨。

下半身思考的動物面面相覷,本也想排隊跟著走,只是被 June 伸手攔住。

「Dear gentlemen ,在 speed dating 中丟下女生可是非常不紳士的行為。」

給這麼一攔,Venus、CL 和老闆已經進電梯。男人們大概終於意識到抱美人是無望,只好雙手插袋站在那裡,像海藻那樣擺動身體,

而在那個 Venus 一走即連燈光也暗淡半分的角落,Merry 正頹然攤坐沙發上擦眼淚。首先發現她的 June。半秒內,她決定讓 Aiko 照顧她,自己繼續主持大局。

可這麼一搞,誰都沒心情了:失去美人的男人毫不掩飾他們的落寞;免疫於 Venus 光環的則對他們投以冷笑;至於女人,她們目睹這幕鬧劇,更對人性不能再抱任何希望,又或者說,她們只是又一次證明了一個事實,即男人就是膚淺。

DJ 識趣地將浪漫的 Kenny G 換成高漲的 Lady Gaga,侍應也加緊向賓客遞送小食酒水,只是音樂沒有人聽,食物沒有人取。投影螢幕上,Windows 10 的 logo 在中心向左扭、向右扭。

「不好意思,我們有事要早走。」終於有兩個女人說。

「我們也約了人。」另外三人也乘機起身。

其他人不再找借口,只是默默起身離去。

June 像個衛兵佇立門口,對客人連番鞠躬道歉,直至最後一人走進電梯。她這輩子從沒承受如此荒唐的失敗,一腔怒氣無處宣洩,回頭卻見 Aiko 搭住 Merry 肩膀。Merry 在哭。

「誰希罕做女王。」Merry 說。「我只是個女人。」

Aiko 甚麼也不說,只是任由 Merry 呼出的熱氣,與淚水一同浸染她胸口。

June 說:「一早告訴妳不要信那惡人,不要追求假情假意。」

Merry 閉眼,吸氣。

「看妳弄出的爛攤子。」June 說。「沒有男人又怎樣?不會死。為何女人就不能夠獨立生活?他是人,妳是人,人人有手有腳,他也不比妳聰明,何必就是要依靠他?」

Aiko 告訴 June:「別說了。」

「卻不怪那些人追著 Venus 跑。」Merry 說。

「若不是妳要她用那些屎橋幫妳,一切都不會發生。」

Aiko 喝:「別吵了!」

June 說:「罷了,『四大女王』,大家就這樣。妳們一個個去步 Moon 後塵,去做男人的奴隸。」

哭泣的女王又多了一個。音樂已經調低,Lady Gaga 又退場,換成不知名的女人在呢喃,只是冷氣仍然是數十人份的強度。乾燥低溫的風持續吹送,飄蕩喝剩的葡萄酒甜味如花香。餅乾與多士在桌上幾乎未碰,像失去主人的寵物一樣茫然。

「知不知道看見妳受傷我有多心痛。」June 說。

淚水會傳染。Aiko 也嗚咽,她緊握 June 的手。「我不想再看見大家吵架。」

哭成鼻涕怪獸的 Merry 擁抱她倆,開始訴說 Moon 不辭而別後自己面對的困惑和壓力。在四大女王齊腳的日子,Merry 可以理直氣壯反問母親,為甚麼要有男朋友?單身也可以好好生活。單身,也可以做女王。Moon 走後她說不準了,她覺得這話變得沒說服力,沒說服力得連她自己也不相信。她怕 Merry 和 June 也終將離她而去,怕自己要孤單活下去。

「我們不會走。」Aiko 說。June 點頭。

電梯門再次打開。Venus、老闆和 CL 回來。

「大家都走了。怎麼回事?」Venus 看到三個女人抱在一起,臉容繃緊。

「他們就是走了。」June 說。

Venus 也莫名哭起來。「都是我不好。」

CL 右手一拂,用衣袖去拭她的淚。「傻豬,誰敢怪妳?何況今天能認識妳,甚麼都值了。」

Venus 擰過頭去躲。CL 抿嘴一笑,彷彿欣賞她的淘氣。他向侍者要了杯水,遞給 Venus。「來喝一點,哭乾了不漂亮囉。」三個女人視線冰冷至絕對零度。Venus 看看 CL,看看她們,鼓起勇氣,接過水直澆在 CL 臉上,給他一巴掌。

「你我素未謀面,纏我幹甚麼?」她說。

June 也起身給 CL 一巴。「西環走狗。」接下來是 Merry。「狗公。」Aiko 排在最後,剛想要打,手又凝在半空,回頭對 Merry 講:「將我的 quota 給妳。」於是 Merry 又刮一掌。

CL 右手摸臉,向在旁不懂反應的老闆求救。

「她們打我。」他說。

「妳們瘋了。」老闆說。她擋在四個女人和 CL 中間,又突然想起似地回頭,撫摸 CL 臉頰。

「摸摸就不會痛。」她說。

CL 打了個寒噤,但他還是說:「不痛,不痛。」

老闆順勢抱住 CL 的手,高聲道:「June、Merry、Aiko,妳們明天不用上班。」又對 CL 講:「不要讓她們壞了情人節,我請你吃飯賠罪。」

「我要不要上班?」Venus 問。

「妳就算了。」老闆說。

Venus 努嘴。

電梯門打開,怔著看 Venus 努嘴的 CL,木然被老闆拉入。

「等等。」Venus 按下按鈕,電梯門又打開。

「我們一起去吃飯。」CL 立即說。

「我明天也不上班,再見。」Venus 放手。

轟隆的關門聲如定音鼓,為吵鬧的對話劃上休止符。剩下來的四個女人享受半分鐘的寧靜,讓心跳回到正常步調。

Merry 呼一口氣。

「情人節。」她說。

June 看手錶。「累死了。現在才九點半,卻像經歷了一場大病似的。」

「來我家喝酒吧?」Aiko 說。

「妳家遠啊。」June 道。

「我家有好酒。」

「怎麼?」

「就別問了。」Merry 握一下 Aiko 的手。

Venus 看默契在三個女人間浮動,不覺孤單起來,但 June 摟住她的腰。

「會打男人,就是自己人。」June 說。「這回賺到了,趕緊去把黑松露甚麼的全部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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