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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擁抱

2015/12/11 — 8:00

你是如何向情人表達愛意的?

昨夜我跟我個 friend 談到這個話題。當然,不同人會有不同答案。有人會情深一吻來代替講話;有人則是講多無謂,錢最實際。我個 friend 和他女友則喜歡做一件事:抱抱。

「抱抱。」每當我個 friend 的女朋友這樣講,他就會伸手,把她手臂一拉,讓她靠到懷裡來,緊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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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們的默契。」他說。「開心、唔開心、warm、嬲,攬一下。」

默契背後有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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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個 friend 是中學同學。他家境算是比較好,不用憂柴憂米憂學費。在他還小的時候,父母就打定主意要送他出國留學。我個 friend 早知自己在香港只會留到中學畢業。偏偏愛情大多是不合時宜的,中六那年,他和女班長竟走在一起了。

那時候我們學校學生拍拖──By the way,我學校在沙田──來來去去只能去那幾個地方。其中花最少錢又可以坐最耐的,就是新城市廣場那家旺出國際的快餐店。會考臨近,他們倆口子就常在那店溫習。坐到角落,覺得累累,攬一下,無傷大雅。

至今他仍記得那種感覺:他的臉頰貼著她的頭頂。頂沸的人聲把他們孤立開來。洗髮水的香氣像箭支那樣,從薯條味中突圍而出。她的身體,抱在臂窩裡軟綿綿。他的胸口可以感到心臟躍動,儘管他無法分清,那到底是他自己還是她的。

吻一下,還有汽水的餘韻,像在吃可樂軟糖。

他們就在那快餐店,過了許多個日與夜。

分手也選那個地方。

「我想嫁給你。」那天她這樣說。

他把她摟進懷裡。

「但人們說 long D 不會長久。」她又道。

他溫柔地駁斥:「不要把我們當做『人們』。我們跟『人們』不一樣。」

她卻把他推開了,定睛看他。「我們憑甚麼跟其他人不同呢?我將要上大學,會遇上新朋友。你要去美國,要看更寬廣的世界。我們將會有新生活,一如所有的人們。你憑甚麼能夠證明,我們在十年後還會在一起?」

「難道我就無法證明我有多喜歡妳?」如今我個 friend 說自己當年這樣回答,太無知。

而她比他成熟得多。「我明白我們互相喜歡,但感情的事,今天不知明天事。Long D 分手的情侶太多,能維持的太少,你以為他們起初都不是深愛對方的?何況你還不知要離開多久──最少四年吧?」

「可往後的事誰都無法預料。」他放棄似地道。

「但是可以未雨綢繆。」她道。「所以,我們分手吧。」

十年。她的想法是,與其勉強維繫,不如搶先放手。在感情的高峰,save and close file,總好過磨到玩爛 save,悔不當初。十年後,如果還能 load save 的話就是命中注定。不能亦然。

「你聽懂我的意思嘛。」她說。「我想嫁給你。這願望甚至比和你談戀愛更殷切。我寧願十年後我們結婚,也不想要三年後感情終結。」

他想抗議,她用擁抱和親吻,把話擋住。他們約定,在十年後的 2015 年,11 月 9 日,晚上 10 點 03 分,相約在同一地方見面。

「不見不散。那時候如果我們還想和對方結婚,那就結婚吧!」她約定。他只能點頭。

十年人事幾番新。十年間,我個 friend 從一個大學新薯仔變成某國際會計師樓合夥人。家住紐約 downtown,生活有規律,有條理。先去跑步才上班,下班後有時直接回家,有時和朋友喝上兩杯,但從不喝多。他對生活好,生活也待他不錯。公司下屬愛戴他,老闆器重他。當然間中的折磨也是有的,諸如返工超時無補水,客戶無理投訴。But everyone has a bad day,這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他有女朋友。是一個可愛的韓國女人,外貌身材像少女時代成員。前公司同事,拍拖兩年。性格開朗,儘管有時會公主病發作,可大抵來說不錯。

至於那個她,我個 friend 已有九年無聯絡。起初他們分隔二地,還會經常通電話。他還是會叫她「小傻瓜」。她會跟他說在中大的新生活如何如何。但話筒可以傳達的訊息太少。有時他會突然想起,她的皮膚還有敏感嗎?洗髮水有換了嗎?有變胖了嗎?心情好嗎?如果能夠擁抱,他一瞬間就可以統統都知道。但無法擁抱。「我想念你。」一方說。「我也是。」另一方回答。「想擁抱。」「嗯。」「就是啊……」同樣的對話一再重覆,話語逐漸減少。某天,他沒再打電話,她也沒問為甚麼。感情就此終結。

但 2015 年 11 月 9 日這個日子,依然像墓碑上的銘文,死死刻在他腦海裡。直至離約定的日子還有 3 天,他要做一個決定。

但其實他早就做了決定。我個 friend 根本就沒買機票。這是明智的選擇。怎講都好,為這件事從紐約飛到沙田,都是一件傻事。那時候他正在衝某大客 Project 的最後階段。女朋友的生日派對明天舉行。一家獵頭公司後日給他安排了與某銀行 CEO 飯局。他想到,如今自己已有很不錯的生活,有很不錯的女朋友,大抵她也有很不錯的生活很不錯的男朋友吧?不,更可能的是,她已經結了婚。她從以前開始就老是把結婚掛在口邊。還有一年,她都三十了。

但他還是去了。「人總有些時候,身體不受操控。」他這樣說。跟公司推說家裡有急事,得回去一趟。老闆埋怨他要人執手尾。Last minute 買了張機票,價錢貴到夠上火星。跟女友編理由說母親急召回府,冷汗直冒,說的時候連聲音都是震顫的。

他問自己,為甚麼要怕。此刻我正在出軌嗎?沒那回事,只是去見一下而已。就當是信守諾言,畢竟當初講好的是「不見不散」。見,不等於情海一定翻波。退一步說,連見不見得到還都是未知數。誰知道呢,她可能不來,也可能會一家大細同來。「睇下呢位叔叔,係媽媽舊同學啊!」他給自己的想像嚇了一跳。幻想的場景竟是如此詡詡如生。都怪約定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飛機原定 11 月 9 日上午 8 點到香港。我個 friend 原打算回家睡一覺,抖足精神才去赴會。怎料上機前一刻傳來消息說要 delay 12 小時。可能趕不及了。他嘆口氣,心想,沒法子,這是天意。白行一趟,當是回家探探阿媽。他跟自己說,或許見不到面也是好事呢。美好回憶,就讓它長留心中,OK 啦。

但飛機抵達香港國際機場那一刻,他的身體再次不聽使喚了。沒寄倉行李的他飛也似的衝到的士站。撞到的好幾個人以厭惡的目光盯著他。他插隊。「不好意思,我趕時間!」就開門跳上車。「沙田新城市廣場,唔該!」他喊道。司機開車。他一瞥手錶,8 點 45 分。「司機大哥,要幾耐?」「唔塞車,半個鐘到啦。」「塞車呢?」「咁就天意弄人喇。」司機說俏皮話。

對,天意如此,無謂逆天而行。如果不能見,就不要見算啦,他對自己講。

但真遇上塞車的時候,他又焦急了。司機大哥,有無得救救命呀。」

「放心,人定勝天。」司機說。他把我個 friend 載到旺角東。

搭火車到沙田。落車。他奔上扶手電梯。時間是 10 點鐘,距離約定時間還有,3 分鐘。

說到這裡,我個 friend 刻意放慢語調,呷一口酒。「到底是天意弄人,還是人定勝天呢?」他說。「總之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做夢也沒想過,遵守約定,不是我去不去的問題,也不是她來不來的問題,甚至不是她是否已經結婚的問題。而是,約定的地點。」

不在了。景物全非,人面還能依舊嗎?我個 friend 的心跳因奔跑而加速。「間舖去咗邊!」明明是那架扶手電梯,上去就會見到!說不定是自己記錯?他六神無主,在即將打烊的商場裡面東突西竄,尋找約定地點的蹤跡,卻片尋不獲。他抓住一個保安員,問他餐廳在哪裡。

保安員說:「嘿,半年前結業啦,新聞賣通街你都唔知?係咪香港人來㗎?」

他吁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直到那一刻,他才發現,如果要坦誠面對自己的心,他只能說:「我是多麼想看到她。」他想要再次擁抱她。緊緊的抱住,抱到疼痛為止,抱到呼吸困難為止。說甚麼見不到也沒關係,是他騙自己的玩意。好有關係!他等了十年,沒想到希望竟以這樣的方式,破滅。

「喂。」傳來一把清脆的聲音。

他定睛看她,臉色僵住。

「夜麻麻,有個傻佬響商場跑來跑去,哈哈。」

他把她一手摟進懷裡。於是她又變成了一團綿花。穿校服的綿花。同樣的質感,同樣的氣味,同樣的心跳。她的頭頂摩娑著他的臉頰。保安員在旁邊饒有興味地看著,可是對他來說,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

三秒後,她也伸出雙手,輕輕抱他的腰。一瞬間,一切話語無法言說的,都以擁抱的方式,傳達了。

***

而家畀你攬一個人,最想攬邊個?

今個冬天,想抱,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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