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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晚飯

2016/10/6 — 18:29

B 君眼尾有見到老闆走來,但沒想過他會在自己處停下。那時候 B 君正為一個新客的 Proposal 忙得焦頭爛額,右手打字左手翻文件,根本無暇顧及那麼多。他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為今日早收工,不加倍努力不行。一條金鍊已經停在他的抽屜裡面。

「今晚早收工,八點鐘,請你去 Davie Bar happy hour。」老闆卻這樣說。

B 君停下手,抬頭看老闆,擺出寵物狗詢問主人往何處去的神情。心裡的感受則截然不同:老闆主動邀請 happy hour 是少見得足以令人感到恐懼的事,最少在 B 君與他共事八年以來,一次也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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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 B 君不是不知道,上季公司虧了多少。

「多謝老闆。冒昧一問──是不是有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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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拍拍他的肩,鬆弛的眼袋隨手掌與肩膀的碰撞晃動。加上那頭長度為一厘米的銀白短髮,他真的覺得老闆跟老懵董有九成似,餘下的一成是老闆更矮更胖。

「就這樣。」老闆轉身離去。

B 君瞥眼看擱在桌上的鐘,儘管他早知現在是下午五時──才剛看過。

「老闆,請等一下──如果不介意,可以現在告訴我嗎?」

老闆停下腳步,回頭。

B 君再說:「我今晚有點事。」

「有點事。」

「對。」

「我是問你有甚麼事。」

「有點私人事。」

「我從來不知道,你會把私人事安排在晚上八點。」

「一般來說不會的。」

「我以為,之所以有時候晚上沒看見你,是因為你去了見客而不是去辦私人事。」

「是這樣沒錯,只是今天有點特別,實在不能不早點離開。」

「到底是甚麼事?」

「同阿婆食飯。」

B 君呈上笑容可掬的表情。約莫十秒後,老闆也笑了。那是一個無聲的笑。「今晚八點,Davie Bar。」他返回房間。

B 君開啟 outlook,在全部已閱的電郵前思索該怎樣辦。掃手機,看見妻子給他 whatsapp 了短訊,約七點半在石硤尾站見面。

「老闆約我八點 happy hour」

「乜事???」

「升職加薪發大達」

「升職?」

「講笑」

「……空歡喜一場」

「我有問,佢無答」

「咁詭異」

「係」

「咁你 happy hour 完先過來」

「諗緊推唔推」

「真係升職你咪蝕章?」

一個同事捧咖啡經過,B 君正襟危坐,面朝電腦,待風險過去。

「妳知我每年十二月廿七,風雨不改,從未甩底」

「我知,但係老闆約到,無計架」

「我同老闆傾傾」

「會唔會 backfire……」

老闆憑甚麼給他 backfire?一直以來,約夜晚八點開會、十點開會、十二點開會,凌晨兩點開會,他永無 say no。一次拒絕 happy hour,他可以怎樣?把他辭退嗎?

不,不會有這樣的事,除非老闆早已有趕他走的念頭。但若然等在他面前的早已是白信封,那就更沒理由為了拿這封信放棄同阿婆食飯。

電話震動半秒。「你都係唔好來,無謂搏,我幫你同阿婆講」

B 君去 Pantry 給自己倒了杯冰水,喝下,去洗手間洗了個臉,抹乾,逕直往老闆房走去。

「老闆。」他在門前輕聲喊。

正低頭閱讀的老闆,將眼珠子移向上,朝前張望。

B 君把這表情視作 acknowledgement,自己進了房,可是沒坐,只是站著。

「請問今晚的 happy hour 能改到明天嗎?」

「不行。」

「或者提早至七點鐘?」

「不行。」

「如果是這樣,我吃過飯立即趕回來,十一點鐘方便?我請客。」

「不行。」

B 君便發現手上的牌已全數打光,只能像木頭呆站。但我會去的,我無論如何都會去。他如此告訴自己。少頃,突然想起甚麼,不動聲色地朝桌上望。

老闆慢條斯理地自抽屜取出信封。「你在找這個嗎?」

B 君吞了下口水。

「關門。」

B 君照做。

老闆將信平放桌面,正面朝上。信封上的名字是 B 君上司。

「告訴你已經是我最大讓步:八點鐘,我將會在 Davie Bar 跟你說,我要你坐他的位置。」

「謝謝老闆提拔。」

「我還沒有提拔。」

「但老闆,不瞞你說,今天是我阿婆生日,我每年都要跟她吃生日飯,所以──」

「我升職不是升你阿婆。」

「我的意思是──」

「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升你嗎?」

「老闆請說。」

「因為我以為你勤力,我以為你是為公司著想。」

「……十分抱歉。」

「八點鐘。」

B 君退出房間。

返回坐位後,B 君再次執起手機。妻子已給他發了好幾個訊息。

「放心,阿婆話知你返工忙,叫你之後再搵佢」「咁我今晚自己去,你哋傾完話我知傾咗乜」「Here???」「你唔係真係走去同佢講話唔去掛?」

B 君回覆:「我知八點鐘佢要講乜啦」

「係乜?」

「真.升職」

短暫的沉默。B 君想像妻子在家手舞足蹈的樣子。

「恭喜!」一連五個親嘴 Emoji 後,妻子開始談薪水的事。她問他人工將會加多少,他說不知道,她便自個兒估算,自個兒幻想起來。事實上他們不久前才討論過生孩子的可能,只是因為財政不能支撐而作罷。他也當然想要加薪。有了錢,他就可以給某傳媒機構捐更多錢。他雖然只是區區會計,但眼見香港崩壞,他一直想出一點力。他還想助養多一個非洲兒童。一年前他助養了一個,叫 Gonza。教育是十分重要的,每月二百五十元就可以令 Gonza 有書讀,抵到爛。早幾天他才收到一幅 Gonza 上學的照片。他把照片釘在辦公室水松板上,覺得工作因此有了意義。他希望工作能有多一倍意義,如果能夠負擔的話。

六點半鐘,他再次踏入老闆房間。轉身,輕輕將門掩上。

「老闆,很對不起,請讓我放棄今次升職機會。」

老闆啼笑皆非。

「老闆,今晚真的要跟阿婆食飯,不能來的。」

「……理由是?」

「阿婆生日。」

「每個人的阿婆每年都會生日。」

「所以我每年都要在這一天,非得跟她吃飯不可。」

「這種無謂的固執會害死你。」

「你說得對。」

他看看錶。「距離我去開會還有十五分鐘。開會前答我。」

「老闆,謝謝你,但不用考慮,我已經決定了。」

老闆眉頭輕輕皺起,耷拉著兩邊嘴角,眼神彷彿倏的失去焦點。「你已經決定了。」他重覆。

B 君從來沒看過老闆有這樣的表情,儘管這表情一瞬即逝。

「我看到你有一張非洲兒童照片。」老闆道。

B 君點頭。

「助養孩子?」

「他叫 Gonza,烏干達的。」

「告訴你一個故事。曾經有個同事,他手上有張從未有過的大單。當時整條 team 業績不好,面臨被裁邊緣,唯有這張單可以把整條 team 救回。但是約定簽單那天,他的兒子撞車死了。如果是你,你會怎樣做?」

B 君沉默。

於是老闆繼續:「他的判斷是,人死不能復生,但條 team 還有得救。他擱下孩子的事,去了簽單。後來因為此事他升了職。他把多拿的人工全部用來助養兒童,現在一共助養了十八個。他在 office 有一個匣,整個匣都是助養兒童的照片。」

B 君腦海裡浮現出十八個 Gonza 一起坐在一座泥屋裡面上學的情景。一個好像老懵董的人自狹小的門口進入,十八個孩子一湧而上。其中一個孩子的眼睛閃爍著耀眼的光采,他將會長成一個足以改變世界的巨人。當然還有那些倖免於被炒災難的同事。B 君想像他們有錢請阿婆食飯。他想像老闆的兒子孤零零睡在停屍間。

老闆又抽出方才見過的白信封。

「這信封明天是在你上司桌面,還是你的桌面,由你決定。」

「不用做到這麼絕吧。」

「我只是想教曉你做人道理。」

「做人道理。」他在坐位上默念。身體像發高燒般無力,從背脊到四肢,每寸肌肉都盡化作肉團,深陷坐椅裡。

B 君想阿婆。十六歲前因為父母要上班,他由阿婆帶大的。後來他跟許多朋友提起往事,方知自己不是孤例。很多香港人都這樣。他在電腦輸入一個網站的網址。那就是他贊助的傳媒機構。又一個記者採訪時被疑似黑社會打壞攝錄機,另一個專欄作者在報章丟了最後一個地盤。網頁首頁廣告說,言論自由正被消失,他是不是還要袖手旁觀?然後他打開 facebook,看妻子的照片。她雖然有點惡,有點港女,但笑得很可愛,最重要的是人很善良。這個女人想要一個孩子。她應該可以得到。她應該要有幸福美滿的婚姻生活。還有水松板上的非洲孩子照片。看他因為有書讀笑得多燦爛。想像他一天收到消息,說助養人突然停止捐助,明天起不可以再上學。孩子哭著問他,為甚麼,為甚麼。他說他不知道。他重重一拳擊在電腦螢幕。他自抽屜取出本來要送阿婆的金鍊,吻一下,掛在脖子上,擎上 AK-47,走入老闆房間,在老闆身上開洞,然後回頭在每個同事身上開洞,然後去洗手,去跟阿婆食生日飯。

他撥通阿婆的電話號碼。

「阿婆。」

「喂?」

「生日快樂。」

「你今日係咪來唔到啊?」

「對啊。」

「做工緊要,來唔到就唔好來喇。」

「對不起,阿婆。」

「噯,無咩對唔住,飯幾時都有得食。」

「我其實很想念你。」

「……係唔係做工唔開心?」

「一點點。」

「……唔開心唔好做咯!」

「婚姻會破裂,言論自由會被消失,非洲孩子會無書讀,地球會爆炸。」

「呃?」

B 君沒說甚麼,只是與阿婆聊家常。從最近他買了一部新的暖氣機,到她愈來愈經常搭錯車;從房屋署來年加租,到某超市的大陸火腿好像有毒。起初他在坐位說,後來乾脆在後樓梯,一邊抽煙一邊說。

「我差唔多出門口啦。」阿婆道。

「好的。」

「咁你俾啲心機做嘢啦。」

「阿婆,妳有甚麼生日願望?」

「願望?無咩呀,你哋開開心心健健康康。」

「雖然是妳生日,但我也來許個願,可以嗎?」

「甚麼願?」

「你哋開開心心健健康康。」

「呵呵,好。」阿婆笑得很開心。

B 君聽著,深深抽一口煙,讓煙填滿胸腔,再全部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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