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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笑在起跑線

2015/7/9 — 22:31

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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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七月九日(笑在起跑線)

一個八號風球吹襲香港,吹不走街上的路人,卻吹走了我個 friend 份工。

就在下午四時四十分,八號風球高懸。當公司在壓低了的歡呼聲中執野走的時候,他也從老闆的房間默默推門而出,耷拉著腦袋,嘆一口氣。抬頭望見同事正忙於收拾,他問:「幹甚麼?」同事答他說,走啦,八號波,收工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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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會以這種方式,與戰友渡過最後一日。有一半人已經離開,他再也無法與他們道別。

「今天我被炒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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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們特別挨窗而坐,想看風看雨。但出面無風無雨。

「喔。」我有點意外,畢竟他一直幹得不錯。

連同上月被女朋友拋棄,我個 friend 已經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雙失青年。但他是最不似會雙失的那種男人。原因是三個字:高、富、帥。不不不,再加上智慧與辦事能力才對。我個 friend 簡直是比完美更完美的男人,可比 ifc 張智霖。正如你不會見到葉朗程喪家犬似的說自己被炒,你也不會覺得,我個 friend 會有 0.01% 機率,失業。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

他不說話,卻用梁朝偉那種憂鬱目光凝視著我,讓我幾乎怦然心動。

「…怎麼回事啊。」我有點害羞,只好又問。

突然他爆發出一陣笑聲。梁朝偉變了肥姐。

「就係因為咁囉。」笑聲中我依稀辨出他這樣說。

今早推門進老闆房的那個他,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男人。西裝骨骨,頭髮梳出整齊又洒脫的凌亂美,令人看在眼內便自然而然產生好感。

「坐吧。」老闆說。「我想跟你談談,公司──」

然而專心注視老闆的他,思緒卻失控似地飄到今朝聽見的一個笑話:「小明個阿爸叫大明,大明個阿爸唔叫小明,叫小新,因為佢有兩個仔呀,哈哈哈哈哈……」這麼一想,他就想笑。當然不能笑。老闆在說話,無端端笑乜撚?他想到自己在老闆方正的房間中,突然爆笑。這麼一來更加好笑。當然不可以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

老闆一獃,問:「有甚麼好笑?」

「不,沒甚麼,不好意思。」他強忍住笑聲。他叫自己不要笑。不要──突然在老闆面前爆笑啊!仆街!知唔知咁好撚戇尻啊!

「哈哈哈哈哈哈……」想到自己咁撚戇尻,他無法抑制自己。他又笑了。

老闆黑面:「可否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沒有。不好意思。」他死咬嘴唇,咬到出血。不能笑了,再笑就不是開玩笑。你聽說過一個人因為爆笑而丟失工作麼?簡直是人類史上最大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人類史上最大笑話!仆街!

被當場解僱後的他懊悔不已。托著紙皮箱在狂風中踽踽獨行,他突然覺得香港的街道變得很空,很寂寞。為甚麼要笑?笑乜尻呢?大明有兩個仔咪又兩個仔,好多人都有兩個仔,有乜咁撚好笑呢?想到這裡,他油然生起一陣憤慨,把紙皮箱怒擲地上。

點解個天要咁唔公平!

他不是第一次栽在尻笑上。一個月前他就因為在發脾氣的女友面前尻笑,被提出分手。大學時、中學裡、小學期間、幼稚園的時候,他都有過因為尻笑而闖禍的經驗。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條神經出了問題,一想到「笑」字就會笑。因為「唔笑」入面有「笑」字,所以都會笑。而且愈想唔笑就愈笑,好像今天那樣。

他曾經的起心肝,想要打破這個宿命。於是他每日站在鏡子前,對自己說:「有隻雀仔跌落水呀。」一說完就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可是,沒關係!笑丫哪,笑丫哪,睇你笑得幾耐!他每日強逼自己練習一小時,反覆做著「有隻雀仔跌落水呀。」「哈哈哈哈哈哈……」「有隻雀仔跌落水呀。」「哈哈哈哈哈哈……」的輪迴。

他期望終有一日自己可以不笑。

「有隻雀仔跌落水呀。」「哈哈哈哈哈哈……」「有隻雀仔跌落水呀。」「哈哈哈哈哈哈……」

一年之後,他成功了。他成功爭取忍笑延長一秒。在說完「有隻雀仔跌落水呀」之後,隔一秒他才會「哈哈哈哈哈哈……」。

為了這一秒,他花去三百六十五個小時。

人生有幾個三百六十五小時?他想像,當身邊的朋友一個個事業有成,娶妻生子,走得遠遠了,他還在鏡前練習不笑。他徹底的輸在起跑線。一年輸足三百六十五個小時。人家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他只有二十三。也就別說,花去那垃圾似的三百六十五個小時,對尻笑的毛病根本沒有意義。

「點解?點解上天要我非笑不可?我前世到底做錯乜野?」他哭訴。

一股悲哀的苦澀瀰漫在潮濕的空氣中,連我也悲傷起來。我想,幸好尻笑的不是我。這麼著,突然覺得想笑,幾乎忍不住笑。

嘰!我掩住咀偷笑。

「我屌你啦,仲笑!」他哭了,隨即又破涕為笑。「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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