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故事】跳舞

2016/9/16 — 22:00

有時我想,人朋友變多,日漸疏遠而終於不再見面的朋友也便愈多。不再見面的朋友多一倍,在街上碰見他們的機會,也便多一倍。

聽他們說話的機會,也多一倍。

我和她碰面於兩周前一個上午。當時正值雨後,地面濕漉漉。我坐在麥當勞一個靠窗位置,對電腦寫稿。在我注意到時,一大一小的身影已在窗外停下腳步。抬頭,我隨即認得這個畢業後未再見面的朋友。小的是個男生,看上去約莫三四歲,大概是她的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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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玻璃,我們相視而笑。十年不見,她看上去竟無多大變化,那張稍微鼓漲的臉還是一樣豐滿,皮膚還是一樣偏咖啡色調。倒是那身打扮大大改變了她的氣息。純白短袖恤衫,黑白方格七分褲,黑色帆布 Tote bag,高高梳起的髻。以前她在 Danso 的時候,可是長髮披肩,穿緊身 T 恤迷你短裙的。

陽光和煦地落在她棕色的髮絲上,照出如天使光暈。我想起幾年前曾聽說她嫁給了一個大律師,大概現正過著美滿幸福的婚姻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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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雙眸像寶石般閃爍,想要拉他母親前行。她看看手錶,對他不知講了些甚麼。孩子又拉她一下,她再看手錶,看我,隨孩子而去。

我盯著那團她已經不在的空氣,約莫三分鐘後,繼續工作。

 

她坐到對面的時候,我剛寫完要寫的文章,準備去報社。

「也許打擾到你,但我想我們很久沒過面,看到你覺得十分高興,所以──」

「沒關係,我不急。」

「真的不急?」

「記者的工作比較自由。」

她自 Tote bag 取出玫瑰金 iPhone 6,將鬧鐘設定在十點四十五分,整齊地把它放在桌子右下角。

「怕誤了接孩子的時間。」她喃喃自語。

 

我給她買來一杯 Cappucino,給自己點了 Long Black。

「做記者很有意思吧?」她說。

「還可以,只是窮。」

她連忙想要取錢包。

「不不不,沒關係,不過是杯咖啡而已。」

「真的可以?」

「也不是窮到那個程度,何況窮自有窮的活法。」

「這我倒懂。」她收手。

「送孩子上學?」

「playgroup。就在馬路對面。」

「孩子很活潑。」

她點頭。「很頑皮,老是在動,即使只是站著,手腳也舞來舞去。」

「不就像妳?」

「像我?」

「以前在大學,不也是舞來舞去?」

她的視線稍向下移,細緻打理過的睫毛不住晃動。「你還記得。」

「關於妳,最記得就是跳舞。」

「那時候跳舞比讀書還重要。」

「恐怕沒多少人覺得讀書最重要。」

「我可是有好好努力讀的,一心為未來事業做準備。」

「現在還是──營養師?」

「記憶力不錯啊。」

「因為妳老是罵我吃麥當勞啊。」

「嘿──只當了五年,就辭工結婚了。」

「丈夫不讓工作?」

「照顧孩子已經夠累人。你結婚了嗎?」

「沒結婚沒孩子也一樣累人。」

「可是,開心?」

「就是──生活。開心?」

她執起手機撥弄著讓我看照片。照片背景是泰晤士河,河畔一家三口,手拉手,肩靠肩。

翻到下一幅。這次只有她兒子一人。穿寬鬆運動服的短髮男生,正咧嘴對鏡頭笑,身體歪歪斜斜地擺出一個く字。

「看,他就愛扭。」

「那麼妳親授他舞功好了。」

她收起手機,低下頭,雙手收到桌子下方,盯著桌邊一度疤痕,好像那疤痕埋藏著甚麼秘密似的。麥當勞很吵,她很小聲吐出的一句話,我幾乎聽不見。

「可我已經不會跳了。」

「……我想,跳舞這回事也許像外語,擱下一段日子會生鏽,可只要花點時間,還是很快可以重新學回來──」

她只是用右手去捏左邊衣袖的邊沿。

 

她的兒子歲半開始上 playgroup,因為爸爸說唯有這樣,才能考上好幼稚園。她曾經擔心孩子會適應不來。不過既然丈夫這樣說,也就只好這樣辦。Playgroup 每周三天,上午九時起十一時止。從那時候開始,她每周便有了六小時的空檔。兩年前某天,當她送罷孩子上學回家,把身體埋進偌大的寶藍色沙發,思考接下來該做甚麼,她重新想起了跳舞。

細胞內某種沉睡已久的基因甦醒過來,在複製、增生,一發不可收拾。她知道有個舊 soc mate 是全職舞蹈員,想聽她意見,但提起電話又作罷。轉而對電腦敲鍵盤,找到位於孩子 playgroup 附近的一家跳舞學校。

打電話跟職員說明狀況。

「『專業課程』是您的不二之選。」職員道。「每期八節,每周一節,每節一小時,學費千六。即場繳費收正價,網上付費有八折。您要即場交還是網上付?」

「可我並不是想要成為專業舞蹈員……」

「您更不會想成為不專業舞蹈員。」

她皺起眉頭。「那我考慮一下。」

掛線後,她在跳舞學校網站找到了「專業課程」的介紹頁面,「對象」一欄果然寫道:「適合曾在學生時代對跳舞有無限熱情,但畢業後因為生活及各種原因,不得不忍痛放棄,如今想要重新尋回昔日夢想之女性。」

她手掌自滑鼠移開,摸著臉想,我是不是適合「專業課程」呢?

 

上課第一天,她把深埋衣櫃的跳舞服取出,攤開檢查,又疊好,放進膠袋,然後將膠袋放入 Tote bag。平時她帶孩子上學,穿的是黑色平底鞋。為改穿運動鞋,她慣常的端莊打扮也得換過來。套上簡單但剪裁細緻的 T 恤牛仔褲,她對鏡照照,歪起兩邊嘴角深笑。

「專業課程」共有十二名學生。年紀最大的應有四十來歲,最小的二十五六左右。後來她知道,所有學生都是母親,而且都和她一樣,是在孩子上課後抽空前來。想來也理所當然,畢竟能在上午九點半到十點半學跳舞的,也只有像她們那樣的人。

教師是個二十一歲女生,剛從大學畢業。那頭染得金黃的長髮,讓她彷彿看到昔日的自己。現在的她,頭髮是深啡色的。

課堂開始。教師從左至右、從右到左,檢視她的學生。眼神溫柔得太過份,彷彿那十二個人不是來學跳舞,而是待領養的流浪貓。

檢視到滿意後,她帶領學生做拉筋熱身。學著老師彎腰,她隨即發現自己比以前僵硬不少。如是下定決心,回家後要努力練習。

熱身過後,教師問:「大家以前有學過跳舞吧?應該有做過這個動作?」隨即腰肢順時針轉圈。

她一看,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轉得一點兒都不順滑。若是在 Danso,這種程度頂多只能排最後一行。她早在 Year 2 上學期,便已排在第一行。扭腰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動作。

「來,跟著我這樣擺──讓我看看。」教師指示。

她便毫不費勁似地,對鏡扭動一下。可是──喂,這真的是我嗎?

鏡中的她簡直像是一部誤闖深海,沉沒多年後被打撈上水的老爺車。咔、咔、咔、咔。腰根本就不是在轉,而是在畫正方。怎可能這樣!她又試了一下,然而肌肉仍不聽使喚,腰身只能循直線運動。咔、咔、咔、咔,東南西北。她耳根發熱,別過頭去不敢看鏡中的自己。

而老師卻只是頷首點頭,彷彿讚許她做得十分不錯。

她也不敢看老師,只得低下頭。整堂課她也沒再抬起頭過,心裡只重覆默念一句話:課程結束前,我一定要拾回這個動作。

 

接下來整整一個月,除卻最基本的家頭細務,她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練習。

在睡房的全身鏡前,她穿上 T 恤,紮起下襬,盯著鏡裡的腰肢,一下一下擺動。

腰肢僵硬如鐵,任憑她怎樣轉動也無法劃出弧線。

沒關係,還可以再練習。

但其實她所付出的努力早已超過大學時代。十年前的她,只消苦練三日,便能大致做到扭腰動作。兩星期後 Danso 主席已經讚她是舞團中做得最好的一人。

也許是因為年紀大,身體要更多時間適應吧。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她繼續練習。

練習花了她許多時間。平時一天三次的清潔工作減到一次,須要花心機做的晚飯菜色改為隨便煮一下就可以的。本來是她自己堅持要熨過才可以穿的牛仔褲,也不熨了。

丈夫抱怨說,發展興趣不是問題,但是否應有所節制?她搖頭道,只有這個動作,必須做好。做好這個就行。

丈夫再沒說甚麼。結婚五年,他從未看過妻子這樣堅持一件事。

一天上課,七天練習,連續七周。

直到第七節課上完,當她獨自回到家中,坐在因發水過份而變得巨大的窗臺上,摸起冰涼的鋁條窗花,才終於能夠接受一個早知的事實,即無論怎樣練習也沒有用。那不是練習的問題。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盯著窗外景物,怔怔發獃。入目是一座樹木茂盛的大山,近山頂處零零星星建有幾座豪宅。山腳則是三家鐵皮屋,四塊小菜田。她坐在那裡,看雲朵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流過,看正午的太陽被遮住又出來,被遮住又出來。若打開窗,想必可以聽到鳥囀,可現在取而代之的,只有冷氣運轉的隆隆聲。

要怎樣做,才能喚醒過去的自己呢?

一個念頭倏的在她腦海掠過:離家出走。

但她隨即笑了一下,對自己說,痴線。

恰恰電話響起。心臟揪緊。

「我是 playgroup 導師。」電話裡頭的女聲說。「請問是出了甚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我現在就趕來。」

她連衣服都沒換,就這樣套上球鞋,奪門而出。身體因為緊張而發熱,耳邊嗡嗡作響。若不是家住三十八樓,她早已連電梯都不等,直接飛奔下去。可幸學前教育中心離家只有十五分鐘路程。八分鐘後,她喘著氣到達,見兒子正一個人坐在接待處的椅子上,雙手垂於身體兩側。見到她,他輕聲喊:「媽媽。」

她趨上前,把他緊緊抱住。

 

「對不起,媽媽竟然滿腦子就只有跳舞。」

「跳舞。」孩子學著她的話。

「對,跳舞。」坐在客廳地板的她,拉起孩子雙手。「要跟媽媽跳舞嗎?」

「跳舞。」孩子看著媽媽重覆。

「跳舞──這樣。」她站起身,咔的扭腰。

孩子乖巧地模仿她,移動身體重心,畫出一個正方形。

「不……不是這樣。對不起,你沒有錯,是媽媽做不好。」她只好一隻手指向自己腰身,另一隻手指打圓圈。「你試試看,要畫圓──圓。」

「圓!」孩子揮動他的手。

「圓。來──這樣──」她再試著以傷者做物理治療般的速度扭腰,同時手指繼續畫圓。

這一次,孩子彷彿聽懂似地,毫不費力用腰身畫出一個圓。雖稍縱即逝,但那確實是一個無瑕的圓。「圓!」他儼如在聽搖滾樂般,左右擺來擺去。

她看著他,嗚嗚哭泣。

 

「最後一節課我沒上。」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桌上的 Cappucino 早已喝完,就連杯邊沾的泡沫,亦已乾涸。

我點頭。

「兩百元哪,有夠浪費,作為師奶很是心痛。」

「值得的。」

她執起咖啡匙,看凸面上自己的倒影。「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請。」

「你不要在意,我想……抱歉,還是不要了。」

「沒關係。」

店內食客開始增多,幾個吵鬧的學生捧餐走過。她的手機鬧鐘響起,她把鈴聲撥掉。

「謝謝你。」她說。

「抱歉,甚麼也幫不上忙。」

「也許本來就沒有甚麼要幫忙。」

「倒是從剛才開始就想說,妳的髮髻很好看。」

「比放下來好看?」

「是兩種不同的好看。」

她莞爾一笑。站起身的同時,她把 Tote bag 搭在肩上,右腳尖順勢一踮,轉身,邁步,離去,整套動作流麗得恰如另一場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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