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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電腦 6

2015/9/24 — 23:54

yamauchi@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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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電腦

後來有次在店看見 Julius。那夜他喝得比較多,講話眉飛色舞。其時他對「生/死」這個題目突然出現前所未有的興趣,我自然不知道為甚麼,還道他是否有點自殺傾向。

當然,他這種人不會有自殺傾向,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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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我,現時不少科學家在搞一種叫做 mind uploading 的玩意。顧名思義,即把整個人的意識上載到某處:那可以是互聯網,也可以是一組硬碟、或另一部電腦。

人類靈魂,電腦身體,如此「生命」便可以在理論上延續至近乎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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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秦始皇懂得這樣做,他的專制政權就可以真正千秋萬世了。」我笑道,語調裡有著明顯的諷刺。

他卻說:「這不會發生。他對千秋萬世的希望,某種意義上是出於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他如果不會死,千秋萬世也就毫不吸引。誰知道呢?他做的第一件事,或許就是把政權放棄。」

我也說不出甚麼回應。他便自己講下去:「可那終究是假設,誰知道不死的人會想甚麼。我也不可能知,只是亂說而已。」他打個哈哈。「但可以肯定的是:死亡確實是我們一切行動的第二基礎。如果說靈魂是一組程式的話,死亡是第二行。」

他拾起一把餐刀,作勢向我砍來。我本能地伸手去撥。然後我自然而然泛起笑容,罵了他一句髒話。「怎麼了?」

「看,你為甚麼會躲?因為你怕受傷。這是天賦的求生本能。人為甚麼求生?那是因懼怕死亡。如果你是一部電腦的話,你 input 死亡,output 求生。作為行動,求生讓你撥開刀子,但隨即你又笑了。為甚麼?因為撥開這個行為和隨之而來的結果,讓你判斷到我其實只是裝裝樣子要砍。也就是說:我的砍,你的觀察,成為了下一次運算的 input,output 是:那不過是一個玩笑。作為行動,你笑著罵了我一下。(就好像電腦屏幕顯示相應的結果)而這個行動,加上我現在對你說的話,必然會再次成為下一次運算的 input,你把它輸入腦海──儘管你不知道何時會再用到它,但當下次我再向你砍來,你大概不會躲了。當然你也可能會生氣,叫我以後不要再開這樣的玩笑。」

「這就是記憶和學習。」我說。他搖頭。

「記憶和學習都不過是功能。我談的不是功能,而是背後的邏輯。你知道這邏輯是甚麼?那就是『封閉迴路』。人腦跟電腦的最大分別,就是『封閉迴路』。人腦的迴路像一個圓。今次運算的 output 會自動成為下次運算的 input。你叫它做記憶也好,學習也罷,經驗、自省、反思、個人意志,都無所謂,都是名詞而已。總而言之,這些名詞的根基都在同一點:這迴路是封閉的。」

「電腦不同。對電腦來說,input 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帶來 output。如此它便完成任務,只能等候下一個 input 到來。當然也也有許多程式是自動把 output 當做 input 使用的,可那終究只是一個步驟而已,它的最終目的,依然是 output something。這 output 必然是為了 user 的。同理,它必然需要 user input 些甚麼。再厲害的計算機也無法回答你它要計甚麼數,因為這條數必須是由你提出的。如果人腦迴路是一個封閉的圓,電腦的迴路就是有頭有尾的。它是一組『開放迴路』。」

「封閉迴路,就是所謂的『靈魂』。」

「可你不是說,『靈魂』就是所謂有無感覺?」

「感覺這東西隨便弄都可以弄出來。」他擺手。「重要的是『情感』。怎樣可以做出情感?比如說,怎樣可以創造愛?你需要封閉迴路。死亡造就生存意欲,生存意欲造就繁殖意欲,繁殖意欲造就愛。當然死亡、生存、繁殖的經驗與認知,人人都不一樣,就好像每部電腦的設定、程式也不一樣,因此『愛』也有各種各樣。」他眨眼道。「但你必須先要有一連串的『造就』過程,而這過程完全是自圓其說的,不是為了等候誰給你指令而造就。」

當時的我對這套觀念不置可否,反正我不覺得這與我有關。若果當時的我能跟他多談幾句,或許就能夠阻止他。

不過至今我仍無法讓自己回答的問題還是:為何我要阻止他?如果說那是對死亡的恐懼,或者可以說,所謂阻止的欲望不過是純粹的封閉迴路的求生結果?只不過是因為,我的認知與經驗,無法理解那所謂「集體意志」是怎麼一回事,並把它誤解為類似於死亡?

我只這樣問他:「你剛才說,死是『第二基礎』?不是『第一』?」

Julius 故作神秘,只說了一句話:「存在先於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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