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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鹹片

2016/9/23 — 22:01

Neto Baldo / flickr

Neto Baldo / flickr

睇鹹片可否當做集體活動──前幾天跟朋友聊到這個問題。問題隨即變成辯題,朋友分成正反兩邊。正方說一起評頭品足才夠過癮,反方說打飛機不方便。正方反問何不一齊打,反方說,就是不方便。

聽著讓我想起大學宿舍的往事。

那時候我們一夥同層宿生經常三五成群,喝酒打機吹水。男生很少像女孩那樣講心事,更多是在喝酒與打機與吹水中,屌兩聲就自己面對了。我們便是這樣成長。儘管有時候,各自內心的困惑也會浮面,甚至與他人的困惑碰撞。像某房間同住的二人,有天他們就突然反面。兩個人都沒說到底發生甚麼事,我們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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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兩年前,高安麻美引退,我方分別從他們口中,聽說事情始末。

那是一個星期天──一個寒假裡面的星期天。大多宿生早已回家,整座宿舍靜悄悄的,與打機聲打牌聲叫罵聲充斥的日常大相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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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君正躺在床上看書。無論何時何地也捧書啃讀,是 A 君的標誌。我們去飯堂吃飯,他看書;我們去酒吧喝酒,他看書;我們去唱 K,只要咪高峰不在手裡,他也看書。起初我們覺得掃興,不過習慣後其實也沒甚麼。撇除總是看書的怪癖外,此人十分溫和友善。

「喂,最近有個新人,好撚正。」雙眼盯著屏幕的 B 君開口。每個群體總有一兩個令氣氛活躍起來的人,B 君就是這類型。與他的室友相反,B 君看的不是書,而是鹹片。那 500 GB 鹹片藏量讓他成為校園的一個傳說。沒聽過 B 君名字也會知道「那個有 500 GB 鹹片的人」。AV 界動向他瞭如指掌,而且對誰都總是口若懸河,像教士講耶穌似的。

B 君書架上全是 AV,A 君書架上全是書。兩架對峙,如光與影的決鬥。性格迥殊的二人竟能同住三年並成為摯友,這讓我們感到十分驚訝。如今想來我才大致明瞭箇中原因。

「呵。」A 君對室友隨口回話,頭也不抬一下。

「堅正。看看?」

「看看佛洛依德?堅正。」

B 君躍到床邊,伸手捏 A 君下體。A 君笑著躲開。二人在床上翻捲了一陣,A 君用枕頭擲向室友,反抗無效,頭顱被 B 君抓住,強行擰向屏幕那方。

「是男人就給我看。」

畫面上,一個黑髮過肩、眼睛滾圓的女生一絲不掛躺在床上。瘦削的身體令乳房更顯豐滿,兩顆乳頭準確無誤地點在圓心。

A 君放棄掙扎,任憑室友處置。兩個人看女生對鏡頭頷首微笑,時而絞手,時而摸摸自己的衣領和袖口,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話。他們看了約莫一分鐘,直至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上場,開始作業。

「請問我可以繼續看書了嗎?」A 君一字一頓。

「看甚麼書。」書已在混亂間拋落床。B 君伸過頭去看封面。「≪春夢的解析≫。」

「乜春。」A 君乘機將書奪回,繼續閱讀。B 君不管他了。

「呀,呀,呀,呀。」女優叫床。

「夢者與很多朋友正在X街上駕著車子兜風,這街上有一間普通的客棧(但事實上並沒有)。在這客棧裡的一個房間正上演著一齣戲劇…」

「呀,呀,呀──呀!」

「…最初他是個觀眾,但後來竟成了演員。最後大家都開始換衣服,準備回城裡去。一部分人在樓下,一部分人在樓上換裝…」

三年下來,A 君早已習慣邊聽叫床聲邊讀書。

「一位老年紳士加入了他的行列,並且憤怒地談論義大利國王。最後,快到山頂時,他的腳步開始變得輕鬆自如。」

「高安麻美,我會記住妳的名字。」B 君對螢幕自語。

「高安麻美在沙漠中看到三頭獅子,其中一頭向著她大笑……」

將近完事,B 君看了下時間,離開坐位收拾細軟。叫床漸趨激烈,而 B 君再未回望,只是一件件把東西塞進書包:未讀完的 readings,待洗的衣服,給家人買的手信,在母校分享大學體驗後獲致送的紀念品。

射精一瞬,B 君把背囊拉鍊拉上,搭在肩上。「不回家?」

「晚點。」

「甚麼時候回來?」

「──待三四天吧。」

「那麼,三四天後見囉。」

A 君擺手,B 君關上電腦離去,高安麻美和她的男伴彷彿消失在黑洞裡。宿舍大樓回復寧靜。現在 A 君可以專心讀書了,而 B 君將要去到火車站,才會發現自己忘記帶錢包。

B 君走後不到五分鐘,捧書的 A 君起身,開電腦,坐在螢幕前,繼續閱讀。畫面顯示 windows 的標誌,硬盤傳來低沉運轉聲。「夢見的情境:『我和某人道別,不過卻安排不久和他(她)再見的時間。』」直至他眼角一亮──他電腦桌面背景是一片白皚皚的雪地──視線才終於移開≪夢的解析≫。

A 君打開他室友不久前才關上的網頁,輕而易舉地在新片熱播欄目找到高安麻美的處女作。直接跳到開始做愛一刻,他把書蓋上,放回書架,抽出一張紙巾。

高安麻美喊得比較大聲。A 君如是把音量調到最弱,脫褲,開始運動右手。

「堅正。堅正。」他的雙眼緊追兩個搖曳的乳房。畫面中二人變換身位,他又改為注目高安麻美的兩邊屁股蛋。他還看了其他幾個部位,但在完事前始終回到乳房上。

「啊──抱歉。」B 君開門,臉刷地紅起來。

A 君連忙拉起褲頭,胯下凸出高高一塊。他想要舉手打招呼,才發現手裡仍拎著紙巾。

「呃,嘿。」B 君面容僵硬。「不好意思,對不起,忘了拿錢包。」

「沒事。」

B 君在他背後取錢包,A 君迅速把紙巾丟入垃圾桶。B 君拍他肩膀,A 君嚇了一跳。A 君回頭怒目而視,見 B 君一副嬉皮笑臉。

「要不要我多介紹你幾個新人。」

「不用了謝謝。」

「不會說出去的哦。」他把手按在滑鼠上。鼠標飛快游動,B 君開始講耶穌,這個女優優點何在,那個女優何以是明日之星。

「你不是要回家的嗎?」

「為吾友至高無上之幸福,讓呀媽多等一會,何足掛齒。」

「已經介紹得夠多了。」

「讓我看看遺漏了誰──」他發現許多影片旁邊標示「已觀看」。「哦,你還看得真多哪。」鼠標在其中一部影片上駐足。

「這部好,要一起看嗎?」

「你不要碰我的電腦好不好。」

「放心,我有洗手的。」

A 君把室友手臂推開,滑鼠被甩到桌邊。

B 君臉色陡變。「這是惱羞成怒?」

「我已清楚警告你,不要碰我的電腦。」

「碰碰有甚麼問題?高安麻美會少塊肉?」

「你是在侵犯我的私隱。」

「你的私隱就是外表是條書蟲,骨子是條淫蟲。」

「你最好現在立即離開,否則後果自負。」

「腦袋只裝精蟲。」

A 君拾起釘書機就扔。釘書機打中 B 君胸口,發出鈍重的撞擊音。

「你痴線呀你!」B 君執起錢包便走,砰地關門時拋下一句:「扮撚晒嘢。」

他們之間的下一句話,便是在八年後某日,B 君收到的一個 whatsapp 短訊。

「hey」

「?」

「高安麻美卒業了。」

A 君約 B 君去火炭的大排檔吃飯。

那是他們曾經常去的大排檔。八年過去,店竟無大改變。帆布幕下仍亮著泛黃的鎢絲燈泡。四腳不平左搖右擺的摺檯,坐下會發出軌軌聲的摺凳,酒味已然滲入杯身的茶杯,學生愛單手凌空揮斷取樂的橙色筷子。只是昔日一見便會送雞粥的老板,如今已不認得他們。這也是難怪的事,每年多少學生畢業。

「生活還好?」穿 T 恤牛仔褲的 A 君問。

「湊合。」B 君穿恤衫西褲。

「做甚麼工作?」

「還可以做甚麼?」

「聽說會計師都很忙。」

「忙倒還好,問題是你得習慣無朋友。沒有人會等一個凌晨下班的人吃飯。」

「今天不是能出來吃飯?」

B 君沒有回話。啤酒送到,A 君給他斟酒,給自己也倒一杯。

「你又在哪裡發達?」B 君問。

「兩年前返大學了,念博士。」

「像你。」

A 君看桌上擱著的筷子尖,B 君看桌上裂紋。

「剛在日本開會回來,給你買了手信。」A 君自背囊取出一個膠袋包裹的長方型小匣。

B 君接過,朝裡探望。

「謝謝。」

「有家室,看這個也許不方便?」A 君記得 B 君兩年前結婚。婚宴沒有邀請他。

B 君聳肩。

A 君把杯中啤酒一飲而盡。「一直想向你道歉來著。」

「過去了就別提。」

A 君把對面的酒杯推前一下。「喝過這杯,既往不咎,可以?」

B 君別過頭去看近處另一檯客。幾個人大聲講大聲笑。

「其實也是因為你,我才好歹懂得一件事。」B 君說。

「甚麼事?」

「我對鹹片其實沒甚麼興趣。那天後我跳出一步問自己,到底為何非要這樣做不可?如此一問,我就幾乎再沒看鹹片。」

「所以從某個角度講,是好事?」

「也許我不應該恨你吧。」

侍應送上炸魷魚。二人各自吃了一點。

「我在那天後一直有看。高安麻美,四部合拍,三十二部 solo,一共三十六部作品全部看過。」

「該稱呼你做高安大師了。」

「──博士。研究鹹片來著,以高安麻美做主題。」

B 君瞪圓雙眼。

「學術上這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題目。」

「我認識的你來說,是值得大驚小怪的題目。」

「你不記得當時怎麼說了吧?」

「甚麼?」

「說我外表是條書蟲,骨子是條淫蟲──」

「──腦袋只裝精蟲。」

「這下只是外表與骨子都變成淫蟲而已。」

「表裡如一。」

「終於。」

炸魷魚似乎比八年前少了許多,兩人轉眼便已吃完,而 B 君滴酒未沾。A 君見他無事可做,取出香煙打火機,揚手。B 君要了一根。A 君給他點火,也給自己銜的煙點火。

「甚麼時候開始抽的煙?」B 君問。

「返回學校的時候。你?」

「畢業後。」

銜著煙的 B 君自膠袋取出≪高安麻美卒業:重新變成純情處女的 100 種方法≫初回限定版 DVD,看看封面,看看封底。封底上有高安麻美的群交照片。

「『重新變成純情處女』這標題,真夠味道。」

「都收山了,還不變成純情處女,社會可吃不消。」

「博士觀察入微。我工作的地方誰都不講鹹片。畢竟職場勾心鬥角,講這種事,誰敢說人家哪天不會冼你一鑊。」

「偽善者太多。」

「不這樣便無法生存。」

「會孤獨?」

「孤獨啊,在大學時已很孤獨,出來社會後更孤獨。」

「我也一樣。」

「可你有書吧?」

「你不是也有鹹片?」

一輛警車駛來,轉移了他們注意。兩個警察下車,向老闆說了些話。老闆點頭哈腰。警察離開後,老闆對高談闊論的鄰桌說,有人投訴,可否小聲點?──這一幕 A 君和 B 君已經見過無數次。以前他們深夜常常兩個人來這檔吃魷魚,喝酒,看警察叫人安靜。

A 君再向他的室友舉杯。「還不喝,養金魚啊?」

B 君對杯沉思良久後,舉杯與 A 君相碰。

他們又吸第二根煙。香煙填滿肺部,兩人瞇起雙眼,緩緩吐出。

「周六有空?」B 君問。

「怎麼?」

「老婆返教會。來我家看這個?」

「不是說不再看?」

「你都從日本老遠送來了,就勉為其難一看。」

「妻子不會突然回來?忘了拿錢包甚麼的。」

「到時我會說是你逼我。」

「你條仆街。」

「彼此彼此。」

「為高安麻美乾杯。」

「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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