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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是一場修行 — 旅人的移動、孤獨和慈悲

2015/3/26 — 14:30

【文:林輝】

現在以休閒為目的的集體旅遊,其實是近代的產物,直到工業革命之後、在「火車」和「假期」出現了,才有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旅遊。但在此之前,其實一直有人因不同理由進行遠行;大部分為環境所迫,並非自願,例如為了尋找適合的生活環境而逐水土而居,又或是被賣作奴隸,飄洋過海去到另一個大陸終生奉獻勞力。而自願地進行遠行的人,最早的一種大概就是為着宗教埋由而修行的人。

就如二千五百年前,悟道之前的釋迦牟尼(釋達多),本是王子,但卻被世間無盡的苦難所困擾,於是仿傚當時的修行者, 離 開高床軟枕的皇宮,只身進行苦行之旅。他先尋訪名師,學習禪定修行;又入林中苦修,忍受飢餓痛苦,最終悟道成佛。耶穌也曾在曠野修行祈禱,力拒魔鬼誘惑,然後又四處宣教傳道。這種修行,艱苦困難程度當然與今天背着背包的旅行者差天共地,但仔細看,今天的旅行其實也繼承了宗教修行的一部分特質,特別是獨自上路的長途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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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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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是旅行的本質。身為王子的釋達多,錦衣華服,卻令他覺得 無法理解世界的苦難;停留在舒適的地方,反而令他遠離智慧和真理——用現在的說法,就是踏出自己的舒適圈(Comfort Zone)。旅行者透過移動到不同的地域和文化,讓外在環境衝擊自己的固有價值和想像;特別是我們對於這個世界的印象其實很大程度建基於媒體的認知,對地方的一知半解也使我們充滿了偏 見和無知。也唯有親身踏進那個地方、與當地的人對話、結交當地的朋友,才能打破本身概括的印象。

然而今天移動變得史無前例地容易,各種交通工具可謂無遠弗介,而廉價航空的出現更令飛行的費用低得難以想像;但同一時間, 要離開本身的comfort zone,也比過去更困難。想像如果我們

 在五十年前旅行,即使你腰纏萬貫,去到另一個地方,也無可避免地要大大地改變自己的習慣去適應環境,如衛生、食物、住宿、語言和文化;但今時今日,旅人哪管去到哪兒,都可以見到倒模似的景區和tourist hub,五星級酒店的標準全世界一樣,在餐廳中不難吃到不同的食物,而只以英語也能暢通無阻。

這意味着要透過移動去踏出comfort zone愈來愈不易,要真正的踏 出去,在物理上的移動之外,還必需要再多踏出一步。

孤獨

在路上遇見過的資深背包客,大多數是獨自出發,然後在旅程中遇上不同的人;有時遇上合拍的旅者,就結伴同遊一段時間,之後又再回歸孤獨。在城巿生活,我們常害怕孤獨,自己一個看見電影或食吉野家,會被人視為「毒」,於是每天Facebook 和 Whatsapp, 生活繁忙,排遣寂寞;可是在獨自的旅行中,孤獨卻是最常見的狀態,也是最珍貴的狀態。

我常幻想那些孤獨的苦行僧,到底是如何度過只得自己一個的狀態的?也許我們無法真正知道,但在獨自上路的過程中,學習自己和自己相處,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過程。數年前,我曾試過在西藏拉薩買了台單車,一個人從西藏騎行到泰國;三個月的騎行,意想不到地孤獨——騎行的時間,既沒有朋友也沒有路人可以聊天,而且又不可以睡覺,於是一邊騎行一邊自己跟自己對話、胡思亂想、高聲放歌,然後偶爾又會想到一些從未想過的東西,觸碰到一個自己未知的自己。
孤獨有時可怕,但學會享受孤獨,也是一種修行。

慈悲

我的新書名為《旅行在希望與苦難之間》,談到的苦難,如戰爭、貧窮、不快樂,其實並不難見到,只是旅行者大多都會盡量不去觸碰。旅行當然是為了快樂,而現代的旅行配套,更是讓旅人只看到美好的一面。壯麗的名山大川、宏偉的古建築、五光十色的城巿,旅人都預設了去看令人愉快的一面。但對於願意深入了解世界的旅人,純粹的美好難以滿足他們;就如釋達多不願只看到皇宮內的富裕,希望理解世間的苦難,並奉獻一己之力去改變這個世界。我相信,人都是有慈悲之心的,只是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對弱勢者的同情很容易被安逸卻繁忙的生活磨蝕;而透過深度的旅行,真正地跳出平日慣常生活的舒適,有機會看到這個世界的不完美,這卻是許多旅人生命因而改變的契機。

像近年越益流行的義工旅行和深度旅行,或是整個責任旅遊(Responsible Traveling)的概念,把純粹以消費作主導的旅行漸漸改變:旅行不只是為求自己個人的快樂,也有着對當地以至對這個地球的責任。不只用眼去看,也用行動去回應。

移動讓人了解世界的不同,孤獨叫人認識自己的內心,而慈悲則令人將善心化成行動。一次好的旅行,正是使自己、使世界更美好的一場修行。

 

原刊於讀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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