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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應該消失的恐龍

2016/10/10 — 9:00

via 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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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條恐龍。上餐廳吃飯,問題便出現。我貪吃,心急,見到熱辣辣香噴噴的菜一落枱,自然立即起筷,沒想到在這時候,朋友們還未把手機拿定。因為本人的魯莽,令完好的白切雞缺了一角,椒鹽排骨成了單數,污辱了他們的相片。從而被千夫所指,被幾對眼出力「狂睥」,是常事。有一次,還被同枱新晉、年輕二十年的網紅出聲責難。原來現在吃飯,沒有預留時間給大家拍照、上傳、打卡,是沒有禮儀的一件事。加上不用「面書」,更是死罪。想起一些課題,沒有觀察環境,開口便說,話到一半,才見到朋友正忙於與手機另一面的群組努力溝通,手指在飛快按鍵。很忙碌呢,還要「嗯」、「嗯」的回應着我那些沒有重要性的對話,明顯我在打擾他人,應該慚愧。正當在深切反省,希望重新融入社會的時候,竟然出現了 Pokémon Go 這遊戲。

上星期去到餐廳,一坐下,朋友們第一件事,先捉精靈,然後再交換情報。我是一句也搭不上,惟有數手指。沒有天分,有一些東西就是永遠學不來。八十年代對付「食鬼」,我也不行,今天怎會分得出各種神獸的名稱及力量?完了, the end 。我應該永遠獨留在家,繼續宅男。很懷念以前大家都是恐龍的日子。那時候香港家庭,收入不多,上館子是大事,小朋友如預先知道,早一晚已感興奮。便算是去街角的醉瓊樓,我們都會擦一擦鞋,穿上過年買的飲衫。爸爸媽媽也是。一年沒幾次出外吃飯,怎能不全力享受其中過程?好像炸子雞,咕嚕肉,梅菜扣肉這些菜式,萬能的母親也不懂得煮,必然是人間美味。這一口未吃完,眼晴已經在瞄準在下一件。那些圍在炸子雞旁的七彩蝦片,香脆無比,顏色鮮艷,更是不能放過。有一次參加飲宴,水喝多了,中途去洗手間,回來炸子雞已放在枱上,蝦片被同枱小朋友掃清,我氣得差點哭起來。在我記憶當中,當年外出晚飯,很少會吃不完打包,除了感覺好味,更是機會難得,撑死也要把食物吃光。有幾次飽得太厲害,坐下肚子好像要爆,結果由尖沙咀行回家,行了一個多小時。那一刻如果有人說,幾十年後,人們出外吃飯,寧願把玩一塊叫「手機」的物體,而任由七彩蝦片及食物冷落一旁,我們所有人也不會相信。吃飯時候不吃飯,搞甚麼呢?

更何況,酒樓本來是一個遊樂場,好玩的事多着,何需自己帶一個叫「手機」的東西?尤其是茶樓,最是熱鬧。點心吃完,父親在看報,在這時候,要搞點娛樂打發時間,選擇不少。有人品茗,在高談闊論;有人下棋,塘邊鶴在指手畫脚;有人玩雀、有人鬥金絲貓。真的,到今天我還未相信,虛擬的 Pokemon ,會好玩過見到頭大身粗,兇狠的朱沙撲(金絲貓的一種),把對手咬死那一刻的刺激。晚飯去酒家,有不同玩法。站在門口看那些很威武的花牌,見到「宋鐘聯婚」、「歐周聯婚」、「史廖聯婚」,已經可以笑半天。花牌是好東西,本地手藝,熱鬧繽紛,可惜今天已成絕響。當年的酒家,喜歡貼滿廣告口號,記得有一段是這樣:「似我咁平,不及我靚,有我咁靚,不及我地方四正。」完全亂來,想起就寫。高雅一點的,喜歡掛對聯,嵌入酒家名字,以作宣傳。「金粉兩行花勸酒,陵巒一角月窺樓」,便是金陵酒家之作。如果不愛看這些,可以去磅重機磅一磅,然後讀一遍磅重卡上面的鼓勵金句,或者儲起印有羅烈、王羽頭像的卡,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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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龍年代便是這樣子,無論在餐廳酒樓玩甚麼,大家是一起去玩。然後,到了食物上枱,各人必然坐定定,閒話家常,專心一致,把餸菜吃得乾淨為止,然後很滿足地,捧着肚回家。時代應該變。只是恐龍未死清,這是恐龍的問題。喂,能否有人,再解釋一次為甚麼捉精靈應該用食指,以及如何收集精靈蛋?最後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是這樣,隨便搭枱便行,為甚麼要約在一起去吃飯?

原刊於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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