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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和人物地點:旅行作為一種創作

2017/7/25 — 17:24

林輝

林輝

今天的題目是「旅行作為一種創作」,副題是「時間和人物地點」。演藝學院邀請我談談「旅行」和「藝術」。構思時我突然想起一句歌詞:「時間和人物地點」,而這三大元素正好關聯著「旅行」與「創作」:尤其是旅行:在什麼「時間」,於什麼「地方」,遇上什麼的「人」。所以我加上了這個副題。

我寫過兩本書,《旅行在希望與苦難之間》和《旅行是一場修行》,分別是2012至2014年環遊世界時寫的。更確切的說法是記錄了那兩年的心路歷程。

(一)「創作」塑造我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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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旅行創作」通常是先有旅行,繼而創作,創作隨著旅行而發生。但旅行與創作的關係不一定如此,也可以是「創作改變旅行」。

以我自己的經歷為例。2012年,我開始環遊世界時身上沒太多錢。當時我在一些報刊雜誌撰寫專欄,其中一個主要收入來源是每周替某報副刊撰寫三篇政治評論。每日如是地寫,那時覺得有點悶,於是我跟編輯說,我打算環遊世界,可以不寫政治,改寫環遊世界嗎?編輯人很好,任我自由發揮。就這樣,旅程的開支全以專欄稿費來維持。當然我寫的專欄不止一個,也有雜誌,網媒等。當時一個月平均寫十五至二十篇文章,大約每三天寫一篇,一個月約一萬字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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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猜猜,旅行最難寫的文章是什麼?是美麗的風景。我們已非一百年前劉鶚寫《老殘遊記》的年代,那時去一趟旅行不易,也沒照片或影片可以記錄景物,因此用文字描寫風景便很重要。但今時今日,我們可以拍照、拍片,甚至用360度全景照片記錄一地景色,再用文字來形容山藍水綠,意思便不大了。

另一難寫的題材是很多人去過的地方,譬如柬埔寨的吳哥(Angkor Wat)。基本上,我沒寫過任何有關吳哥的事。我看過一本描述吳哥的書,寫的很好,資料豐富,當時我想:要如何寫才能超越他?如果不能超越,或無法寫出其他觀點,寫出來又有何意義?所以我沒寫。

我是唸社會科學出身的,對政治和社會較有興趣,所以旅行時會尋找關於社會、政府、NGO(非政府组織)或社運的故事。我對「移動中的人」有莫大興趣,包括旅人、移民、難民等。我會努力發掘這些故事,而每星期都要交三至四篇稿,所以每次去旅行我頭上都像裝了「探測器」般,與別人聊天時會留意有什麼題材,更會搜集相關資料。譬如我會看書、上網和向當地人了解,甚至做實地考察。這樣可令故事更實在。

當寫完一篇文後,我可能會得到靈感,想再去其他地方,結果不知不覺間,整個旅程因「創作」之名而改變了。也就是說,當以「創作」為主導時,這些主題會帶領我到不同地方,走不一樣的路。

巴拿馬的廣東話和墨西哥的偷渡客補給站

我舉兩個例子。巴拿馬是位於中美洲的國家。南北美洲像葫蘆,中間最窄的一點就是巴拿馬。巴拿馬運河穿過這最窄處,開通了穿過南北美的海運路線。很多旅客到巴拿馬一定看運河,之後看沙灘,因巴拿馬附近是加勒比海。但我卻看了很不一樣的東西:我去了當地的唐人街,那是很有趣的體驗。

假如你走進巴拿馬唐人街一間雲吞麵舖,你可直接用廣東話下單:「俾個細蓉我吖!」因為當地近百分之九十的華人都以廣東話為第一語言。我覺得非常神奇,為何遠在巴拿馬的華人全都會說廣東話?後來深入了解,才知道當地華人人口佔總人口百分之五,是中南美洲華人比例最高的國家。其中百分之九十華人來自廣東省,百分之七十來自廣東花都區(以前稱為花縣,在廣州巿北部) 。花都區是很小的地方,為何他們都來巴拿馬?人口的流動到底是何原因?為了解更多,我在巴拿馬逗留了三星期,去了華人宗親會、華人墳場、電台、教會、書店、廟宇、學校等,也接觸了當地移民,和唯一的華人歷史學家,後來還跟他做了朋友。

對我來說,巴拿馬不是海灘或自然景觀,而是華人一百年的遷移故事,由起初建鐵路、運河,到後來落地生根和出現大型的移民潮。

另一例子跟這位神父有關。

如果我對一個地方沒有太多概念,經常會找當地NGO的人傾偈,因NGO要處理社會最嚴重和核心問題,NGO 的人通常會介紹其他NGO朋友給我認識,讓我接觸到最有趣的前線人員。這是認識一個地方極有效的方法。

我在墨西哥找了一位專做非法移民工作的NGO朋友傾偈,經他介紹認識了神父。神父做了一件有趣的事:在一個火車駛經的小鎮,開了一所庇護站,收容由中美洲偷渡到美國的宏都拉斯或薩爾瓦多人。這小鎮是由墨西哥偷渡到美國的必經之路,神父會為偷渡者提供免費食宿。

當時我很奇怪:偷渡不是犯法的嗎?為何要幫他們?於是我在這庇護站住了幾天,跟神父和偷渡者做訪問。我發現這些偷渡者移動的方式很特別:坐火車。墨西哥沒有客運火車,所以他們是真真正正坐在火車「上」:數百人坐在火車頂上,穿越整個墨西哥到美國去。

神父之所以幫偷渡客,源於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某年,他在當地遇到一中美洲家庭,他們因為沒錢而感到非常彷徨。神父很想幫他們,但既不能帶他們到警局,又不方便帶回自己教堂,於是他便找路邊一家人,給住在那兒的夫婦少許金錢,請他們收留這一家四口。誰知翌日他回來,發現竟已人去樓空!不但夫婦不在,連一家四口都不見了。後來才得知,那對夫婦是毒犯和黑幫成員,帶一家四口投靠他們,是名乎其實的「送羊入虎口」!你可以想像這位神父有多後悔。於是後來他決定幫助這些非法移民。

神父又告訴我,我是七年來首位到庇護站和報道他們故事的亞洲人。我在微博寫了一篇三千字長文,當然沒有人會讀它,畢竟網上太多文章了,不過有機會寫一些無人觸碰過的題材 ,令我在創作中得到快樂。

(二)「實時」的旅行,改變了創作方式

我記得最初去旅行是二十年前的事。1996年,第一次去長途旅行,那年我唸中五,到澳洲做一年交換生。但真正當背包客是1999年,我一個人去澳洲。直至大學時代我都愛獨自旅行。

那時的「旅行創作」跟現在很不一樣。現在的創作的real time的,以前呢?在座年紀較大的朋友應該有印象。三十年前,攝影師去旅行時會拍幻燈片,而且家裡都有一部幻燈片機。那時工序很複雜,由拍幻燈片到沖晒和跟朋友分享,可能要三個月,寫文章的話,通常是旅行回來才開筆,然後投稿到報館。那時是旅行過後才開始創作。現在就截然不同了。我很幸運,目擊了這個「時代的轉變」。

現在的「旅行創作」是實時(real time)的。網絡及手機完全改變了人們創作的方式。我特別想講兩點。第一點是互動與創作。

我們這世代有很多人都試過在旅行期間與別人互動,而這互動是會影響旅行內容的。譬如你在臉書貼一個status:「我在西門町,這兒有好東西吃嗎?有地方介紹嗎?」很快就會有朋友回應,向你介紹好的餐廳,然後你按圖索驥去了那個地方吃飯、打卡。

就連創作也是如此。我有些朋友是旅遊blogger或KOL,專頁擁有幾千或幾萬個followers。他們在寫status時會想:怎樣的post才能得到最多like?我不是說笑的。當你開一個臉書專頁,自然希望得到更多like,這也很正常。但當越多人like你,你便越容易按著大眾喜歡的方式去做。我有朋友在旅行期間會上傳照片、文章、影片等,然後與followers互動,於是自覺或不自覺地改變了創作的方式。

第二點我想講的是:數碼游牧民族(digital nomads)。我自己就是個現成例子。

我可能是全港首個靠寫文章的收入來環遊世界的人。你可以想像,若非世界各地都有wifi,我怎可能靠寫作維持旅行期間的開支?我問過一些前輩如張翠容,她以前寫好一篇文章後,必須到酒店找傳真機,傳真回香港。這是極度麻煩的事,而且只能傳文字。現在交稿交照片都是即時的。無論我身在以色列或泰國都可即時交稿。這種立即發佈、立即完成的感覺很爽,也很有效率。

(三)「旅行」本身就是「創作」

剛才講了創作如何改變旅行,以及旅行的實時性如何改變創作方法。最後我想講旅行本身就是創作。

旅行是什麼?就是在特定時間,特定空間,遇上特定的人和事。旅行因而是不能重複的經歷。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體驗過,這是很浪漫的事。這獨一無二本身已是一種「創作」。

不過隨著旅行越來越容易,要獨一無二便難多了。譬如五十年前你去印度旅行的話,要改變多少習慣才可適應這個地方?無論食物、語言、住宿的衛生環境、如廁方式等,都跟我們本來的文化非常不同。但現在你若有錢,根本不需適應當地文化。不習慣如廁方式?沒所謂,住酒店好了。飲食不習慣?沒所謂,酒店的自助餐早餐中西印菲齊全,任君選擇。

雖然如此,但科技是兩刃劍,它也可讓你體驗到一些以往不可能體驗的事,譬如couch surfing(網址:Couchsurfing.org),做「梳化客」。做法是這樣的:如果你家有多出的床位而又很想接待外國旅人,你可在網上發布這消息,歡迎人們來你家裡短住;另一方面,如果有人正在找免費的香港住宿,又不介意環境的話,當他在網上見到你家有床的消息後,便可到你家留宿。

在互網絡未流行前,「梳化客」是沒法想像的事。以前去旅行,想認識當地人很難,除非有朋友介紹。但有couch surfing後,你可到陌生人的家,體驗他們的日常生活,包括吃什麼、去哪裡玩等。普通遊客會去山頂、尖沙咀鐘樓、看幻彩詠香江,他們不會去坪石邨,但做「梳化客」就有機會走進屋邨看看。

我認為,旅行其實不止是時間、人物、地點,而是what and how。做什麼事?怎麼做?我舉一個例子。我認識一位年輕朋友,大學畢業兩年後,覺得香港很懨悶 ,於是去智利「工作假期」(working holiday)。智利其實不在「工作假期」國家名單之內,但他留了三個月後找到工作。老闆替他申請居留,於是他在智利打了一年工。

這一年,他儲錢和學西班牙文。一年後,他認為是時候回港。於是他跟朋友由智利(南美洲最南端)出發,經陸路去哥倫比亞,再搭船去巴拿馬,然後沿陸路上紐約,再搭郵輪去倫敦,搭車去法國,一直玩到莫斯科,再由莫斯科搭火車到北京、上海、深圳、九龍,整個行程花了八個月。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回香港?這是一個謎,但他的旅行有一個明確的「主題」,就是不搭飛機。

另一位朋友以前是財經記者,某次去西藏旅行時問自己:生活是否就是如此?每天看著股票升跌?有別的事可做嗎?於是他去了南美作長途旅行。回香港後她辭去工作,然後一個人去印度找心靈導師,又學習禪修打坐等。前兩年她去尼泊爾帶camp,剛好遇上大地震。一般人會選擇回港,但她卻留下,在網上替尼泊爾籌錢。後來她在當地成立了一個團體,協助當地人重建家園。

我想說的是,這些朋友去了一些很特別的旅行,但重點不是去了哪裡,而是做了什麼事。你也可為自己的旅行建立「主題」,令它變成很獨特的東西。這就是「旅行本身就是創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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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者:林輝 Fred Lam
日期:2017年3月24日 7:30pm
地點:演藝學院三樓,九號舞蹈排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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