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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會室

2015/2/25 — 9:52

我在二十歲那年殺死一隻鬼。

我用的武器可不是甚麼紙符,亦不是十字架,而是我在會室角落找到的壘球棍。我將壘球棍舉起,棒頭幾乎碰到天花的燈管,順著地心吸力,朝那隻鬼的頭部。我記得,壘球棍打在他的頭頂,發出了骨骼碎裂的聲音,同時木製的棒身傳來震動,由我的掌心,經過手肘、上臂,延至面頰。儘管今日我的手摸在軟綿綿的牆壁,這感覺依然記憶猶新。

要談到為何會殺死一隻鬼,必須說到我如何認識謝志峰。我和志峰在同一間中學唸書,那間中學位於九龍區,是所著名的男校。說到這裡,我希望你答應不要尋找這間中學,亦不要聯絡我以前的老師,他們大多認為我是那所名校的污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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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談到如何認識志峰,是吧,我再離題的話,你要帶我重回正軌,這裡空氣不好,伙食又差,實在不適合聊天。對不起,又將話題帶到老遠,不好意思。剛才談到如何認識志峰,是吧,謝-志-峰,他是我目前為止最好的朋友,甚至是人生中的摯友。中學老師說:「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我猜志峰亦會認同。

志峰和我在中四那年認識,我們同級不同班。他是商科的,我是理科的,本來老死不相往來。不過,我們倆都喜歡窩在圖書館看書,上課前,午飯,下課後,都在那滿是木香的圖書館度過。我幾乎每天都目睹他那肥胖的身體陷進了圖書館的沙發裡,拿著一本書,津津有味地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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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你如果做了充足的資料搜集,就一定知道我們的閱讀口味很不相同。我那時候喜歡武俠小說,金庸、古龍、梁羽生都讀得滾瓜爛熟,他愛看靈異書籍,不,他喜歡用的字眼是超自然。兩類書都不大見得光,有位中文老師更在最後一課時說「我希望大家放暑假不要只讀武俠小說,要看認真書寫的讀物。」嘿嘿,真是滿口狗屁,當時我認為金庸是世上最偉大的作家。

你或許認為閱讀的喜好有如此巨大的偏差,志峰和我是如何認識的?那真是機緣巧合。那天我剛吃完午飯,口中還殘留著栗米肉粒還是燒汁雞腿的味道,我不記得了,第一次和志峰談話的情境倒是歷歷在目。我剛步入圖書館,正要從書架上取下一本神鵰俠侶,一隻不知從哪來的手拉著手肘。我生得很瘦削,一直如此,那隻手一拿,姆指幾乎碰著了中指,把我的手肘牢牢包著。

「你看這個有多離譜。」一把小雞般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偏偏那個「譜」字卻特別低沉。志峰生得肥胖,樣子老成,不穿校服時很多人都以為他是個成年人,但聲音還很尖銳刺耳,還像個小學生。

他手中拿著一本書,翻到某頁。我偷看一下頁面左上角的書名,應該是香港十大猛鬼屋村,或者是香港十大猛鬼酒店之類,我都忘了,總之是香港十大猛鬼甚麼。我先告訴你,雖然我和志峰份屬好友,甚至是知己,但對神鬼、靈異之事卻半點不信。

志峰的手沒放開我的手肘,說:「這書有個很精彩的故事……」他把書遞到我臉前,紙頁幾乎碰到鼻子,似乎鼻樑上那副厚片眼鏡令他以為我是盲了。

我仔細一看,書頁上印了「第六章 鬼送外賣」,字型扭曲,就像印刷時忽然刮了一陣大風,把字都吹歪了。我把頭向後一擺,順便掙脫了他的擒拿手,回應說:「這章有甚麼問題呢?」

「你快翻到結尾。」

我依言照做,或許你會覺得奇怪,為何我會聽一個全然陌生的同學胡扯?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只好這樣解釋吧。男校學生之間的友誼,要不就在球場,要不就在學會,甚至在自修室交換溫習筆記時建立。圖書館只適合孤獨的人,而孤獨的人有時會互相取暖,就算喜好大相逕庭都沒所謂。

我翻到那頁,略略讀了,是個作者的小總結。「經過調查後,筆者認為此事純粹穿鑿附會,絕對沒有發生。」我大概理解眼前這胖子為何如此憤怒。

「不過是作者的評語吧。」我淡然說,心中渴望回到楊過大鬧絕情谷的情節。我已是第四回讀神鵰俠侶了。

「但他為甚麼不交代調查的細節呢。」這時回想起來,他雖然唸商科,但求真的精神,令讀理科的我慚愧不已。

「或許是出版社認為篇幅會太長,調查內容又不吸引,所以沒有刊登。」

「哼,這樣草率的出版社,不要也罷。」他依然是忿忿不平。

「看這些書,也是圖個驚嚇,起一陣雞皮吧,誰真的會尋根究底呢。」我稍移腳步,準備在沙發上坐下,還有十分鐘午飯時段就過了,我想在沉悶的物理課前重溘一下楊過如何施展輕功遊鬥公孫止。

聽到我這番話,志峰忙將他那本香港十大猛鬼甚麼拿到胸前,指著我手上的武俠小說:「讀這些已夠不科學,才只是圖個官能刺激,不會尋-根-究-底。」

我氣了,冷笑一聲說:「我看武俠小說,才不會盡信裡面的情節。」

志峰說:「你不信這世上有超自然事件嗎?你瞧著吧,我會證明給你看,給大家看。」午飯時間快完,全圖書館的同學都正要離開,都看著我們,有幾個圖書館管理員更發出「咯咯」的笑聲。

這句話或許是一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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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學迎新營的師兄說,理想的大學生活是這樣的,上莊、走堂、泡女。我們中七後,竟然考進了那在馬料水的大學。我們倒沒有參與任何學會,當然也又不像那些未從高考中醒悟的書獃子那樣,整天窩在圖書館。。

因為我們創立了一個學會。

那件事真的帶著幾分奇妙,我現在回想起來,倒有幾分振奮。

那天中午,我在本部飯堂吃飯,忽然有人一個鐵沙掌拍下來,我手上的熱奶茶潑濺不少。我不用看,都知道是志峰。

「喂,我有個好主意。」他雙眼滾動,語氣誠懇。

見到他這副德性,我心中暗叫不妙,每次他露出這神情,都是有些令我遭殃的「大計」。

你還記得他中四時說過的豪情壯語吧,要說服我相信超自然世界。中四至中七期間,我參與了無數次碟仙、銀仙、筷子仙,事後他也說我心志不堅,所以無法與死者溝通。每次的邀請,他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我要創立一個專門研究超自然的學會。」志峰手上把玩一包砂糖,雙目直視著我。

「大學裡不是有個鬼故研究社嗎?」我反問,心中不無潑冷水。順帶一提,志峰之所以選了馬料水的大學,而不選薄扶林的大學,也跟超自然有關。「馬料水大學的超自然事件,可是全港之冠,尤其是辮子路,捨棄了官能刺激,卻帶出了反高潮。」這入學理由可說是荒謬絕倫了吧,你同意否?

「那甚麼鬼故研究會,你就別提了,名字也改錯了。我上周參加了他們的迎新大會,簡直是個哄學妹的場合。」志峰最痛恨的詞語是「鬼故」,認為應稱作「超自然事件」。

「我要創立一個專門研究超自然事件的學會,有實地考察,而不是一群人窩在一起說故事。」志峰從背包裡拿了一大疊紙,中間竟有本釘裝不俗的文件夾。

「我計劃書也寫好了。你這唸語文的幫幫忙,校對一下。」志峰唸的是工商管理,把課堂中學到的應用於實際生活,無論如何都算是學以致用呢。

創立學會比想像中容易,我們先要搜集二十多位同學的簽名,這個不難,一叫以前中學的同學,不要說二十個,八十個簽名都不難拿到。大學竟沒有反對,還聽說一位人類學教授很支持,並做了我們的顧問。幹事會成員倒麻煩,我在各大新聞組發了訊息,好容易的才有六個人願意加入。

「成莊了!」志峰在「傾莊大會」那晚高舉雙手,他特地花了幾百元買瓶香檳,卻開不了。終於攪了半天,「噗」的一聲,噴出不足半杯的汽水酒。

我斜瞥一眾幹事,以為他們會笑,但除了志峰的女友之外,人人都木無表情,就像香檳開成與否,學會成立與否,都不關他們事。他們的臉上都掛上「上莊為宿分」的嘴臉。當然,之後的會議他們都沒有出席。

一直以來,只有志峰、阿宜和我會開會。

大學規定每個學會都需要有個會室。我們的奇幻學會都不例外。剛才我有沒有提及學會叫「奇幻學會」嗎?很醜的名字吧?本來志峰提議的名稱是「超自然事件研究社」,這人真的半點語言觸覺都沒有,弄個名字都又長又難記。他沒有觸覺的事情還包括愛情。

還記得志峰那天帶阿宜和我去參觀會室。那天天色一般,會室位於一棟舊式教學大樓。我們出了快要升降機,逐戶挨著地找,在走廊的尾端找到103室,也就是我們的會室。

「哈,是尾房呢!」我記得志峰說。我心下暗笑,那只怕是志峰向學校刻意要求的。

「尾房是甚麼意思?」志峰的女朋友阿宜問。當然,我認為那是明知故問。於是志峰就在會室外解釋尾房的定義,足足談了五分鐘。

待志峰終於解釋完畢,就在褲袋掏出鎖匙,就「各位同志,快迎接這重要時刻。」說著插進鎖匙,假扮轉動不了,就像酒店的靈異事件。

「喂,裡面的東西,有怪莫怪,我們要進來了。」他叩了三下門,門就打開了。

裡面的情況我一輩子都記得。

那是間不過一百平方呎的房間,無窗,只靠門外透進去的陽光照明。我摸到牆上的電燈制,沒有燈罩的吊燈十萬個不情願地打開,發出灰白色燈光。

房間中央是張木桌,長方形,兩張椅子,一張是尋常的塑膠椅,椅背弧形,旁邊供寫字的部份卻不見了。另一張是電腦椅,我隱約見到它在轉動。

整間房裡所有東西都佈了最少三吋灰塵。

有鼻敏感的我隨即打了數十個噴嚏,阿宜拿出面紙按住口鼻,只有志峰喜孜孜地巡視著「新地盤」。

「這就是我們人生中第一個基地。」志峰振臂一呼,不做政客真是浪費。

「我們將在這裡調查無數的超自然事件。」他指著放在一角的文件櫃,說:「這裡將會放著我們的神秘檔案。」他雙手比劃,彷彿一個最偉大的組織在此誕生。

阿宜和我花了約三天打掃會室。我堅持將房間左首的文件櫃改裝成書架,放上志峰的神秘學叢書,亦不理志峰的反對,置了一套山海經和聊齋。

「山海經還罷了,聊齋放上去幹甚麼,不過是套小說。」志峰交叉雙手。

「你不是說要教育香港人嗎?這套聊齋是個不錯的起點。」我說完,見阿宜點頭稱是。

阿宜是唸英文系的。在那三天的打掃,我趁志峰在外買盒飯,就和她隨意聊,有意無意就聊到她如何和志峰一起。

「我們上通識課時認識。那個通識課是關於掌故的,誒,教授就是我們的顧問。」我恍然大悟,終於明白志峰何以輕而易舉得到那教授支持。

「那時候,第一課我遲到,就坐在他旁邊,漸漸熟絡,後來一篇論文他幫了我很多,有天他跟我說,唔,你明白吧。」

 

奇幻學會的年度大會只有十數人參與,木無表情的幹事再次現身。身為主席的志峰在台前演說,足足講了一個半小時。

散會之後,除了我們三人外,竟然還有一個幹事留下。我記得傾莊時他自稱阿祖,新聞系,更是學校壘球隊成員。

吃宵夜時,我問阿祖為何加入學會。

「不是挺有趣嗎?」阿祖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樣。

學會成立之初,我建議志峰先將圖書外借,好好「教育」同學。志峰認為黃昏七點關門好無氣氛,於是向學校申請,延遲鎖門時間至凌晨一時。顧問教授大筆一揮,簽名批准。

既然要凌晨開放,自然要有人打理會室。阿宜是走讀生,又是女孩,守夜的責任就落在志峰和我身上。他逢一、三、五,我二、四、六看管會室。說真的,晚上來會室的人著實不多。記得學會成立後三星期,只有一批物理系男同學,拿著大電筒照來照去,稱要「見識」一下凌晨開放的會室。

有天我要守夜,就於下午提早到會室,打算用那寧靜環境寫中期論文。豈知一開門,卻見一男一女依偎一起。我起初以為是志峰和阿宜,有次我撞破阿宜在志峰的手腕上工業繪圖筆畫上手錶。正想說「不好意思」然後退出房間。那一男一女一見門開,立即分開。男的是阿祖,女的是個生人,臉紅到了頸上去,雙手整理衣領。

「這麼早就來嗎?」阿祖明知故問。

「對啊,順便做中期論文。」我隨問應道。

他們倆坐著無言十多分鐘,女的就走了,還裝模作樣借了本有關UFO的書籍。我心下暗笑,登記了她的學生證。再過了一會兒,阿祖手機響起,他看了看,匆匆走了。

我剛把手提電腦放到桌上,卻見椅旁放了個運動袋,拉鏈外是支木製壘球棍。

我以為阿祖會取回壘球棍,可是他沒有。一星期後,我在運動場碰見他練球,用的是鋁製球棒。

那柄木壘球棍就放在會室的一角。

同一天晚上,我隨便泡了個杯麵,將吃賸的麵湯倒進馬桶,回到會室時一開燈,卻見一道黑影竄進桌底。

我全身起了疙瘩,差點拿起電腦轉身鎖門就跑,但想到阿宜明天早上開會室時被蟑螂嚇壞的模樣,我就鼓起勇氣。

打蟑螂需要武器。書架上的精裝書不錯,但若志峰發現書皮沾上蟑螂的屍體,肯定不會放過我。用紙巾包著手雖方便,但我怕一個打不中,蟑螂會爬到我手臂來。

然後,我看見運動袋露出的壘球棍木柄。

我走到書桌後,果然那蟑螂聽到聲音就跑出來。我忙抽出球棍,一棍打下,地上的紙皮石崩了一塊,蟑螂卻跑到書架上。我一個橫掃,書架的分隔板丟了半塊。後來,志峰因這缺了半塊的木板,以為會室鬧鬼,歡天喜地,我倒懶得點破。

蟑螂跑到牆角,無處可逃,爬上牆壁,發出架喇架喇的聲音,令人發毛。我握著棍尾,向前一戳,蟑螂立時分為一堆黃色的漿糊,四條生了細毛的腿黏在棒頭。

當時我沒想過,兩星期後,我會用這棒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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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你心中一定想,終於談到殺鬼的戲玉了。不,我還想加段小插曲,這不是離題,而是這件事對殺鬼有莫大影響。我甚至可以大膽說,我殺鬼是因為這件事。

有天我收到阿宜的短訊,約我到沙田的咖啡室見面。我很少和阿宜單獨見面。平時的會務會有志峰在場。我用短訊問阿宜有甚麼事。她甚麼詳情也不給,只說到時再談。

我約了阿宜三時,但二時四十五分就到了,點了杯黑咖啡。雖然是片言隻語,但我讀出了阿宜心中的不安,和她一頭清爽短髮毫不相稱。自從上莊以後,我有時想阿宜如果不是志峰的女朋友,會如何?我攪動馬克杯內的咖啡,黑色旋渦沒有給我答案。

阿宜遲到了五分鐘,點了杯熱巧克力。她無視杯上冒出的白氣,喝了一大口,眉也不皺。我們寒喧幾句,談的都是最近忙些甚麼。

「我想談談謝志峰的事。」阿宜話鋒一轉。

我放下馬克杯,與瓷碟碰撞一下,心想志峰這傢伙最近又闖了甚麼禍,惹得女朋友擔心。

「你覺得志峰是不是越來越沉迷他的嗜好?」阿宜又喝了一大口熱巧克力。

「唔,都是老樣子啦。」

「你知道那台測鬼機買了多少錢?」我腦海中浮現了一台機器,有點像中學物理實驗室的CRO,只是接駁了收發碟,類似家居衛星電視的接收器。志峰說是從美國訂來。他拿著機器左測右探,最後聲稱在會室走廊和附近的圖書館發現了鬼的蹤跡。但我不知道志峰發了多少錢。

「一千?」心想如果屬實,這只發出嗶嗶聲的玩具也太昂貴了。

「兩萬。」阿宜說,語氣較我預期平靜。

「學會哪來這麼多錢?」我瞪大眼睛。奇幻學會為了吸引同學加入,只收五元的會費,是大學中最便宜的。

「唉,那自然是他墊支。」

阿宜續說:「你知道他做多少份兼職,三份!每天都累壞了。還要晚上看守會室。只怕他已走了不少堂,這個學期的GPA可能連2都不到……」

我喝了咖啡,只覺苦澀得很。

「……學業不濟也算了。志峰和我約會,每次談的不是學會事務,就是UFO、陰謀論、天外來客。我聽夠了,我只想做對正常的男女朋友,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

「況且我認識了另一人。他對我很好,很體貼,至少不會滿天神佛。」

我沒有接話下去,但心中亂跳。

「那人也是學會的。」阿宜的耳朵也紅透了。

然後她說出了一個名字。

與阿宜一席話後三天,我放學在運動場再遇到阿祖練球。清脆的擊球聲份外好聽。

不過,每次阿祖擊中球,都伴以一陣尖銳難聽的歡呼。休息的時候,阿祖跑到一個女孩身邊,接過一個保溫瓶喝著。

那女孩站得老遠,似乎要顯示一眾粉絲的不同地位。她背著我,但那頭清爽短髮瞞不過我。

學會事務越見繁重,志峰決定舉辦座談會,邀請了城中一位著名超自然作家。我負責設計海報,用嘉賓著作的封面加工,拼湊成一張女人的側臉,志峰看過後讚不絕口。

這次活動算是頗為成功,有三十多人出席。阿祖和阿宜拖著手出席。志峰竟然無動於中,我不知是佩服他的大量還是憤怒他的懦弱。

座談會後的慶功宴只有我和志峰,不過是到大排檔夜宵。志峰等菜時默不作聲,平時口若懸河的一張嘴抿成一線,一對大眼袋透出黑氣。我想起阿宜談起的三份兼職。

喝到第三杯啤酒,志峰說:「我有話說。」說著將杯子重重放在桌上,露出手腕上、阿宜畫的手錶,仍未褪色。

「我在會室見到鬼。」志峰壓低聲音。

「文件櫃缺了塊分隔板嗎?那是我打蟑螂時打壞的。」

「不,不,不是文件櫃,那晚我在會室當值,大約十二時左右,我聽到外面傳來咯咯聲,就像高跟鞋,你記得周老師嗎?那聲音像極了她走路。」

我當然記得周老師,是個身型玲瓏的美女,愛穿高跟鞋,不好意思,我又離題了。

「測鬼機「嗶嗶」作響,我聽到女人唱歌,唱的是安魂曲。歌聲越來越近,去到會室前,大門的玻璃有張女人臉。」志峰把炸蠔餅送到嘴旁,卻手一顫,丟到粥裡去。

「那不是很好嗎?可以趁機宣傳學會。」

「我打算向學校申請轉會室。」

「唔,不要魯莽,你下周好好休息,我代你看守會室。」

我一說完,似乎看到志峰正在轉動的眼珠。

我依約替志峰看守會室。

第三個晚上,我大約晚上七時打開會室的門,慶幸沒有見到任何黑影。壘球棍好端端的放在角落。

我開啟筆記簿型電腦,準備寫期終論文。

整個會室就只有敲打鍵盤的聲音。

我早就將志峰的話拋諸腦後,不過是說服我超自然現象存在的把戲,一個由中四開始的遊戲而已 。

我一口氣寫了兩個多小時,當牆上掛鐘「得」的一聲,我伸了個懶腰,卻看到文件櫃除了書本外,還多了一樣東西。

是志峰的測鬼機。機身的電源燈發出暗紅光,代表正在運行。

志峰一直對測鬼機視如珍寶,為何會隨隨便便放在櫃上?

我拿起測鬼機,摸著金屬外殼,就是為了這小小的工具,阿宜和志峰就要分手了嗎?還是阿祖的魅力那麼大?我看看倚在牆角的壘球棍。阿祖雖不時在會室流連,但從沒有取回壘球棍的意思。前幾天,他練球時拿的是根花綠綠的球棍。

如果我的故事是套恐怖電影,此時測鬼機一定會響起,同時會室的門會呀呀打開。沒有,測鬼機如常躺在我的掌心。我把它放回櫃上,回到自己的論文。

大約晚上十二時,我正要關閉電腦,鼠標剛移向畫面上的紅色按鈕,會室外傳來咯咯聲。

你記得周老師嗎?那聲音像極了她走路。

我喉頭上好像多了夥喉核,吞了口水,也壓不下。我沒有按下鼠鍵,忙打開書桌上的寫字燈,橙黃色的燈光僅及桌面。

高跟鞋敲著地的聲音越來越近,同時響起女性的歌聲。

我聽到女人唱歌,唱的是安魂曲。

會室那張海報上的女性似乎將頭轉過來望向我。

這時測鬼機發出「嗶嗶」聲,志峰向阿宜和我示範時說過,探測到特殊電波就會發出「嗶嗶」聲。

一張臉貼在會室大門的磨砂玻璃,圓滾滾加上一張紅嘴。門鈕不斷震動。

臉消失了。

我隨即抄起牆角的壘球棍。或許我視這鬼如蟑螂吧。

我連跑帶撞衝出會室,走廊上見到遠處有個白影。白影走近過來,腳下發出「咯咯」聲,一頭長髮散下來,遮住了頭臉,雙手垂下。

歌聲再響起。

「不要過來。」我虛揮了幾下壘球棍。

歌聲繼續,女聲在低處徘徊。

女鬼走近,伸起雙手,白袍袖子退了下來,露出了前臂。

露出了前臂的黑色手錶,那用工業繪圖筆畫上的手錶。

我認得這手錶,也明白了。

有必要嗎?還有心情嗎?

歌聲突然轉高,整條走廊都是女人的叫喊。

我將壘球棍舉起,棒頭幾乎碰到天花的燈管,順著地心吸力,瞧那女鬼的頭部打去。壘球棍打在女鬼頭上,頭骨破裂的震動,由掌心,經過手肘、上臂,延至面頰。

女鬼應棍倒下,袍子下一雙腳穿上紅色高跟鞋,鞋身幾乎給腳掌撐破了。

歌聲沒有停止。

我一棍一棍打下去,向女鬼的頭上、身上、腿上,要的就是停下那歌聲。

女鬼縮成一團,雙手護著頭臉。

我不知打了多少棍,手累了就將壘球棍丟向牆,在牆身留下點點紅印。木棍在地上打了幾個轉。我踢著女鬼,迫她不要再唱下去,但就算她一動不動,歌聲依然響著。

之後有人把我拉開,鎖上手扣。我坐在會室的門旁,見一名警察在女鬼染成半紅的袍子裡找到一部卡式錄音機,拿出來的時候還滴著血。歌聲才停下來。

我被帶到警局錄口供。警察反覆問我,為何殺死一個名叫謝志峰的男子。你說好笑不好笑,謝志峰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他死了嗎?他被殺了嗎?話說回來,我進來這裡之後,志峰沒有探過我,一次也沒有。中學老師說:「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難道我是一廂情願,志峰一直沒有當我是朋友嗎?你可以答我嗎?

警察之後,是精神科醫生,因為我堅持殺的是鬼,他們才派個精神科醫生對付我。志峰說過,精神科醫生是最大敵人,因為他們會將超自然經歷解釋為病情,再用各種術語包裝。所以他們的問題我半句也沒有回答。經過了三次的問話,我被送到這裡來。

我不知道學會最後如何,有志峰領導,加上我的見證,應該會越來越成功。志峰會將我的故事分享,卑鄙齷齪的學長會在迎新營拿用來嚇學妹 ,他們甚至會組團到會室考察,拿著測鬼機。

對不起,我知道你還有疑問,不過今天說累了,要好好休息。這裡很好,每次我感疲累,都會播安魂曲,你聽到嗎?

你聽到嗎?

原刊於講故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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