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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音樂前線 2】專訪陳輝陽 — 抄歌之王

2016/10/26 — 17:28

陳輝陽

陳輝陽

K 歌。Commercial、單調、乏味、重複、無性格的代名詞。

2000 年陳輝陽寫的《K 歌之王》,陳奕迅是這樣唱的:

還能憑甚麼 擁抱若未能令你興奮
便宜地唱出 寫在情歌的性感
還能憑甚麼 要是愛不可感動人
俗套的歌詞 煽動你惻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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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詞很難不被解讀為「K 歌去死吧」的宣言。而偏偏,K 歌之王,就是陳輝陽。鄭秀文的《終身美麗》、王菲的《暗湧》、楊千嬅的《少女的祈禱》、容祖兒的《痛愛》、黃耀明的《漩渦》、陳奕迅的《Shall We Talk》,都是你與我在 K 房唱過許多個通宵的歌。

難道陳輝陽的故事,就是自己討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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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介意別人叫我『K 歌之王』。我向外國人介紹自己時,也永遠不會說 I am a composer!我會話,I write karaoke song!」

說這話時陳輝陽沒有笑。我糊塗了,這是曲線自嘲嗎?

*   *   *

「其實,『陳輝陽@好好笑』是甚麼意思?」終於,我問了那條憋在心裡十幾年的問題。從前每次見他的歌獲獎,總會彈出這莫名奇妙的一句。

「『好好笑』是我的製作公司名字。」他答。

「為甚麼叫『好好笑』?」

「哦,那是普羅哥菲耶夫[1]的口頭禪。我讀蕭斯塔高維契[2]自傳,提到無論誰問普羅哥菲耶夫甚麼,他回答的第一句永遠是『好好笑』,之後才說正事......」

如果音樂是一條線,而古典音樂在線的一端,那 K 歌就在另一盡頭 — 人們總是如此想像。偏偏 K 歌之王陳輝陽愛古典。這喜好源於他父親。陳輝陽是澳門人,他的父親是澳門業餘合唱團指揮,又拉小提琴。於是陳輝陽 9 歲也開始學鋼琴。小時候他聽的盡是貝多芬、巴哈、莫扎特。

「父親喜歡音樂,我才喜歡。」

1989 年,陳輝陽投考香港演藝學院,有志學寫古典音樂。面試官是作曲系創辦人羅永暉。陳輝陽說:「我很多謝他。因為......如果他當初收我,我今日的路肯定很不一樣。」這次失敗讓陳輝陽自覺缺乏作曲天賦,於是就算父母借錢給他去波士頓 Berklee[3]學音樂,他也不修作曲,只學錄音工程,頂多旁及其他音樂科目,諸如弦樂寫法、銅管配器......畢業回港,他自自然然當起錄音室技師。

那時候的他沒想過作曲,也就沒想到自己會在不出十年內,封王。

而另一邊廂,他的國,K 歌 — 幾可說是與陳輝陽同步成長。

1971 年,也就是陳輝陽 3 歲的時候,日本人井上大佑發明了最早的音樂伴唱帶,是為卡拉 OK 原型。此發明一度令他獲《時代週刊》封為 20 世紀最有影響力亞洲人之一。

「如果毛澤東和甘地改變了亞洲的白天,井上大佑則改變了亞洲的夜晚。」—《時代週刊》

然而卡拉 OK 並不是平地一聲雷的發明。版權問題一度大大壓抑了這玩意的初期發展,後來問題解決,卡拉 OK 才流行起來。事實是卡拉 OK 的興衰,從來離不開一個字:,無論合法抑或非法。陳輝陽投考演藝前一年,卡拉 OK 才正式登陸香港。之所以迅即風行,就是因為那個「」字。是翻版唱片大行其道,令唱片公司賣碟收入大幅下滑[4],不得不仗賴卡拉 OK 的播放版權費,因此才大量生產 K 歌。香港的「K 歌文化」,便是由此而來。

當然牛唔飲水點撳得牛頭低。K 歌瘋狂出產,歌迷也要瘋狂收聽才行。事實上香港人當年愛 K 歌的程度,不亞於它的發源地日本,若不是超過的話。為甚麼?劇場人林奕華[5]的觀察是一個字,「中」。「首歌好中!」「歌詞好中!」甚麼是「中」?「中」就是你有某種感受,而別人替你講出來。但為何不自己講?林奕華這樣說:「大家都非常、非常相信、甚至迷信一個東西就是:最好有現成的,不要有自己做的。」「中」,其實又是,「」。

其實,香港流行曲,某種意義上就是「」之產物。音樂學者劉靖之撰寫的《香港音樂史論》,就直指粵語流行曲不是粵曲的進化版。其本源既有中共建國逃難南來者的「夜上海」風情,又有 1964 年 The Beatles 來港後掀起的歐美氣息,更有受日本、台灣等地時代曲的影響。你可以說這是共冶一爐,也可以說是「左抄抄右抄抄」。

總之,這個移民城市的流行曲便是如此。

1996 年,陳輝陽因為給王菲的一首《暗湧》,一炮而紅。這首歌的成功,推動陳輝陽轉做全職作曲、編曲、唱片製作。僅僅 4 年之後,他就寫出了《K 歌之王》,成為了 K 歌之王。

有沒有在 K 房唱過《暗湧》?那如絲細滑的琴音,曾否令你浮想聯翩?

那麼,這一首又如何?

對。《暗湧》,其實是陳輝陽改編() Michael Nyman《The Promise》的作品。

這位 Karaoke song writer,很香港。

*   *   *

「我真的認為,K 歌在香港是非常有特色、是我真正 proud of 的東西。」陳輝陽說。

現在我可以分清他不是曲線自嘲,也可以認同,K 歌確實是一件很香港的事。

可是,到底甚麼是 K 歌呢?與多位音樂工作者交談過後,我整理出以下一些特色:

一)曲式簡單:如《天使的禮物》的曲式叫做 AABB,即先有一組 A 的旋律(每晚你也要駕著的士盼望...),然後再重覆;接著換上 B 組旋律(我想將天使的小禮物呈上一雙翅膀...),再重覆;便完結。曲式簡單的好處當然是,聽眾(或「歌手」)易記。

二)刺激:流行曲只有三、四分鐘。作曲家必須在這短時間內,將刺激帶給「歌手」,否則不夠 high 就不夠好玩。這也是 K 歌令粵語流行曲由一字多音(如顧嘉煇作《啼笑姻緣》,為怕~哥你變~咗心~情人~淚滿~襟~)演變成一字一音(陳輝陽作《會過去的》,當天你與我怎樣重視過誰和誰在年月快線裡都給壓碎~)的原因。

三)Bridge:Bridge 即在副歌後的一段變化旋律。用 K 歌的話就是「高潮位」。如《少女的祈禱》中一段「為了他/不懂禱告都敢禱告/誰願眷顧這種信徒...」便是。理由同上:high。

四)大上大落:K 歌旋律不會是 Mary Had A Little Lamb 式的 mi re do、do re mi,而會有強烈高低起伏。如《打得火熱》:「誰若慢熱面斥不雅/要找快樂嗎/快看看我兩個吧」。理由還是:high。

就是這一系列「教條」,在許多人眼中成為了 K 歌的「罪狀」。罪名是它們令 K 歌聽上去顯得千篇一律,好像是你抄抄我、我抄抄你似的。

陳輝陽也。若有所謂陳輝陽風格的話,那風格就是。陳奕迅的《2001 太空漫遊》了理察.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6];《給愛麗絲》當然是了貝多芬的《給愛麗絲》;楊千嬅的《新世紀福音戰士》了巴哈的 Air on the G String[7]。更瘋狂都有:《我和巴哈在米埔午餐》和《余力姬、巴哈、郊野管理員和地盤工人》了巴哈的十二平均律;《天涯歌女》豈止,乾脆連原唱周璇的歌聲也挪來用,再配上 Bossa Nova 配樂;最癲的當然還是回到《K 歌之王》。前奏王菲的《約定》、間奏楊千嬅《再見二丁目》、後奏傅佩嘉的《絕》(順帶一提,歌詞更一共了 33 首歌)。

陳輝陽家中藏有萬張 CD。從巴洛克到無調性古典、從波蘭流行曲到巴西森巴,都是他的考材料。

難怪當我和陳輝陽談斯特拉汶斯基[8]的《春之祭》時,他說了這樣一句評價:「實在太震撼,這支曲從第一個 chord 到最後一個都得!」當我們談到椎名林檎,他則說:「椎名林檎不是天才,只是聽了許多法國音樂、百老匯音樂、七十年代搖滾,然後把這些東西摻到一起......我妒忌她,因為我清楚知道她的音樂在哪裡來。」

但既然椎名林檎是「」,為何還要「妒忌」她?

那是因為,也有優劣之分;而且,有得破格與守舊之分。

陳輝陽要求自己得新、得好。若不能新、不能好,他寧願不寫。曾經有某當紅男歌手委托陳輝陽製作新專輯。陳輝陽思前想後,構思了大半個月,終於還是回絕。K 歌也許是個框框,但有框不等於不能破格。比如說大量引用 K 歌的《K 歌之王》,陳輝陽就自言「無人試過這樣寫一支流行歌」。2012 年古巨基的《告別我的戀人們》也是 K 歌,但前奏卻找了著名管樂演奏家郭雅志來吹陶笛,「在香港我未聽過用陶笛做 intro 的,這也是創新。」

對陳輝陽來說,流行文化就是要創新。比如他奉為「香港流行曲代表」的陳奕迅便是一例。

「陳奕迅參加歌唱比賽出道時,人人都說他是未來張學友,但他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不僅唱得到張學友。他可以唱到每個歌手的 style,甚至唱得到國際歌手的 style,而最難得的是,他有自己 style。」

所以陳輝陽認為,陳奕迅大紅大紫,不無原因。

「一種文化之所以流行,是因為你做了無人做過的事,於是其他人就會跟隨你。」

在這裡,陳輝陽把 K 歌捧到與古典同等的地位。他直言兩者在音樂上並無分別,追求的都是同一目標:破格與感動。

所以,當人們說 K 歌害死了香港流行音樂,陳輝陽會否認。他甚至認為粵語流行曲根本沒死。真正死亡的,是樂壇。

樂壇死因竟與香港政治異曲同工。陳輝陽說,他真正 certify 香港樂壇,是 2012 年,林峯的《Chok》獲大台金曲金獎的時候。

「那一刻我知道樂壇真正已死。因為原來你(大台)可以完全不介意人家怎樣看音樂,而是純粹說,『我話係就係(獲獎)』。」

「我明白這是商業考慮。但是否為了生意,就可以破壞一切?」隨即他再補充:「何況,你見到商業上也根本行不通。」

如果行得通,樂壇就不會「已死」,粵語流行曲就不會沉寂。是權勢專橫的手段壓抑了真正的好音樂。問題不是 K 歌沒有佳作,而是為何偏偏選中《Chok》。殺死樂壇的不是 K 歌,而是那些不問質素的獎項、那些指鹿為馬的,體制。

「香港社會不應該有任何一個階層,可以話乜就乜。無論是音樂、社會還是政治都一樣。」

「否則不用等赤化,香港已經玩完。」

*   *   *

近年陳輝陽的名字少聽了。此外 K 場愈來愈少,「很香港」的陳奕迅,亦已半淡出樂壇。倒有一點有趣:曾經代表香港文化的 K 歌死後,人們卻回頭問何謂香港文化了。有人搞 Inide,有人搞 busking,有人作粗口歌,有人唱社會議題歌。沒有人「」。

陳輝陽呢?他沒有轉 indie,沒有唱 busking,沒有作粗口歌。至於社會議題,他早在 1997 年已經以「余力機構」名義關注過。他自己。

當然還是創新地。兩個月前,他辦了一場名為「少女的祈禱」的音樂會,邀來 28 把年輕女聲,以古典合唱形式演繹他的作品。

「因為未試過有人這樣做。」他說。

他找來鋼琴家黃家正、林希晴與指揮劉卓熙,與他合作。

「我喜歡與一些想法與我完全不同的人合作。雖然溝通上要花的時間較長,但因為他們懂得的事情我不懂,我可以學。」

「少女的祈禱」只演一場,門票沽清速度快過緊急司法覆核。演出當晚,台上台下盡是鹹鹹酸酸的淚水味。十二月,這場音樂會將會在麥花臣運動場再演兩場。運動場地演古典音樂,陳輝陽自言同樣「未試過」。箇中最大困難是聲效問題,為此他找來著名聲音工程師 Frankie Hung 幫忙。

音樂會註定蝕本:一共 3 場每場 1,500 個坐位,門票 200 至 300 元 。支出方面,除了搭台、租燈、音響製作等費用外,還要付 28 個女聲、2 個鋼琴和 1 個指揮的人工。

「你幫我計埋條數啦,哈哈哈。」

那麼為何還要做呢?

私人理由是,陳輝陽父親的合唱團指揮工作要退休了,做兒子的希望用這場音樂會,向父親致敬。

此外也有公共理由。

「其實『少女的祈禱』做 classical solo ,也有試一條新路給別人行的意思。」

「我預咗人會呀!我亦不會說,因為我做過,所以其他人不可以做。」

「香港地,沒這回事的。你 import 葡撻來香港賣,唔通就唔畀其他人賣?傻啦。」他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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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祈禱」音樂會 Rerun 專頁按此,唱片眾籌專頁按此

[1]:Sergei Prokofiev (1891-1953),俄國作曲家
[2}:Dmitri Shostakovich (1906-1965),俄國作曲家
[3]:Berklee College of Music,伯克利音樂學院,是全球音樂著名學府
[4]:國際唱片業協會(香港會)數據顯示,香港本地唱片銷售總值,由 1990 年代的 11 億 4240 萬港元,下跌至 2000 年的 5 億 5 千萬港元,跌幅達 51.8%。
[5]:見林奕華演說筆錄≪香港流行文化的十大因素≫
[6]:當然因為 Stanley Kubrick 的電影《2001 太空漫遊》也用了這首曲
[7]:這裡則是因為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用了同一首曲做配樂
[8]:Igor Stravinsky (1882-1971),俄羅斯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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