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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盛的眼淚

2015/10/6 — 11:05

李宗盛 (資料圖片)

李宗盛 (資料圖片)

【文:陸荃】

我很少聽演唱會,最近卻不尋常地一連看了兩碟,更不尋常地是恰好都有李宗盛哽咽欲泫畫面。一次他當特別來賓,一次他自己的演唱會,但兩次都是唱〈愛的代價〉,似乎他對這歌有什麼特殊情感,前奏才響起他就不期然地語塞強忍、目閃淚光。

歌星演唱落淚想必不是什麼稀罕事,但李宗盛的眼淚卻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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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的第一張個人專輯《生命中的精靈》在臺灣頗暢銷,一晚我反覆播放聽得正陶醉,居然引來鄰寢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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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別再放了,我在隔壁都快瘋了!

我以為是音量太大,結果竟是:最受不了這人,一聽他的聲音就噁心到想吐!

什麼?李宗盛的歌聲一聽就想吐?這人也太怪胎了吧!

後來我出國唸書,有一段時間沒接觸國語流行歌,再聽到李宗盛近期的歌,意外地我竟然也變得無法忍受。

記起當年驚駭,不禁撫然嘆笑。

曾經讀過一心理學家半開玩笑的警告:

如果要出軌,千萬別打電話回家捏造藉口。

因為聲音其實比面容更忠實地反映一人的內在。

一直喜歡張艾嘉歌聲,雖然她聲線薄弱,但她唱的〈最愛〉卻是我最愛版本,有人在網絡這樣形容:

雖然她的歌聲淡如白開水,卻甚具殺傷力。

真是一針見血譬喻。

我發現自己喜歡一個歌手的聲音,完全是因為與此人內涵取得一種共鳴。

當年鄰寢無法忍受李宗盛的歌,因為聲音裡有太多自負才華的自命不凡,而她偏偏最討厭那種自負才華自命不凡的屌男人。

我並不討厭自負才華自命不凡的男人,我無法忍受的是他演唱時聲音裡慣有的一種男性吊兒郎當故作瀟灑的浮誇,尤其他常常將情歌唱得慷慨激昂,我聽著就像是一個男人兩杯老酒下肚後,自顧瀟灑地〈為賦新詞強說愁〉。

其實不僅是他,許多男歌手唱情歌都有〈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這歌詞給我引發的意境,是因為潛意識裡怕唱得太女性化,不自覺地添加一點男性豪邁的不羈?

然而另一方面,許多我喜歡的細膩抒情歌,如〈飛〉、〈愛的代價〉等,又出自他手。

很長一段時間,我很好奇他寫的歌與他唱的歌給我的一種格格不入的抵觸。

接連兩次看見他忍淚舞台,我有了驟然焦距對準重新認識一個人的震撼。

在社會學名著《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裡作者Erving Goffman將人喻為面具,並非人性虛假,而是我們的內在實如液體流動多樣,面具是它企圖表達的自我形象,同時可能真誠微妙又浮誇。

我們每個人其實都像電影《終結者》裡阿諾飾演的液態外星人,不斷地企圖尋造一張能代表自我的面具。

在我難忍的演唱李宗盛面具下,其實也一直存在著寫我喜愛的〈飛〉與〈愛的代價〉的李宗盛。

最近聽到他的新歌〈山丘〉,喜歡它回復到〈生命精靈〉的樸實,也許仍舊有些會讓當年鄰寢感冒的自命不凡,但適度的自命不凡對於一個人是利多於弊,它帶你超越一座又一座人生更高的山丘,至死方休。

 

陸荃,生長臺灣的居美華人,曾在矽谷高科業工作多年,現專注寫作。

陸荃臉書陸荃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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