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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靜好的愛情咒語

2015/3/19 — 11:25

打從懂得張愛玲與愛情之後,「歲月靜好」變成了一闋咒語!原是胡蘭成給張愛玲的婚姻承諾,最後落了一紙空言、半生纏繞,不知為甚麼,爾後又變成了凡塵男女喜歡引用或借代的話語。某年夏天我在加州萬里無雲的校園裏,也收到遠方F寄來這樣的四個字,剛勁的字體在透薄的紙上印刻明淨的願望,但黑色的不祥卻在筆劃的聚攏間凝結了烏雲;然後來到2003年的台北,一條路兩個人分頭的走,歲月從此、或從來沒有靜好起來!

在「靜」與「好」之間我更喜歡「靜」,想起了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安二郎的靜物美學,那是一種精緻的承載,透過一個花瓶、一盞吊燈來容貯感情,在無以言或難言的處境下,用冷靜的距離攫住澎拜的情緒,從此我學會了「靜默」,不解說是因為不喜歡吵鬧,也為了撐著一個尊嚴的姿勢,像一把事過境遷的油紙傘,祗留下雨水的顏色,消散了來時的雷與離去的風。朋友一直抱怨,說跟我相處沒有安全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突然自我消失?!很想回駁:連那即將離去的腳步都不能預先聽見,不是白操了心枉了情份嗎?日本有一個美學術語叫做「物之哀」,是指因微小事物而引發深刻的感觸,人在觀照無常世界的時候從接受、超越、進而捨棄眼前的光景,產生「銘感的悲哀」,享受現有短暫的安樂,這不就是「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變調嗎?至此我才領悟,原來胡蘭成給張愛玲的或F給我的,祗是暫作、暫且,隨時暫停,仿若離離原上草,是一歲一枯榮的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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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歲月的枯榮裏重看了小津的《晚春》,那些浮世物哀的鏡頭盡是歲月靜好的「諷喻」(parody),以優雅的微笑、內斂的靜坐歌誦那些終將消滅自我的存在,每每在情感開始劇烈的時候譬如家庭的離散、父女的爭拗或婚戀的動盪,便來一個空鏡的停頓,轉而看看天氣、石頭和花草,空而長的鏡頭有一種透明的質感,折射內心蠢動的悲哀如何跟冷漠人間彼此撕碎,又像一個音樂的休止符,將流水淙淙是樂曲戛然截斷,讓思和念懸空,拉開另一道門窗的視線,凝神這個懸空存在的內容。看著黑白的畫面這樣的游於藝,便很想也用小津的鏡頭美學來中斷一段人際關係,「中斷」,是因為不喜歡解決、也沒有解決或延續的餘地,便祗好讓橫臥在兩人之間的距離填滿一格一格的空鏡——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

在Y棄城逃逸、獨自走在街頭的氣候,迴旋擠擁的人潮像一條跳躍的五線譜,在高低音譜號之間盤繞悲和喜的重音,那樣協調又如此反調,像小津浮映的矛盾情狀:「不幸之所以產生,是由於我們生而為人,而我們又渴望達到人難以企及的一種境界……在我們平常所表現出來的每一種感情底下,也就是我們所選擇來建立我們的外在人格的感情底下,都存在著一種與其對立的感情。」在「生而為人」與「難以企及」之間碰撞對立的感情,這就是生活和生命要告訴我們的事實和真相嗎?為了一杯水,我們失去了一個花瓶;放棄了一顆石子,我們獲得了一叢雪花;以為看到了彩虹背面第八道顏色,才發現那是一個盲點;轉身關上了一扇破敗的窗,眼前的門卻倒塌了……諸如此類,我們愚昧地自作聰明,因為不悔、不悟,才有了追逐的行動與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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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常常在聽林夕為謝安琪填詞的歌曲〈獨家村〉,樂音流過空氣呢喃這樣的字詞:「盲愛和自愛不易兩全/ 讓我忍痛一刀就這麼兩斷/ 唯願歲月靜好/ 情自然壽終」,原來一段感情的結束,由「歲月靜好」開始!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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