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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野豬,食蘋果 — 為食物聯想認知

2015/9/4 — 16:21

野豬的負面新聞多多,但牠們實屬社區的一份子。

野豬的負面新聞多多,但牠們實屬社區的一份子。

【文:陳嘉銘(文化苦力,遊走教室,流連媒體,掠過劇場,醉心文字。現為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全職講師,任教流行文化,電影歷史與美學,城市分析,以及動物與現代社會等學科。)】

我爸有幾年特別愛弄潮州凍蟹 — 先把蟹蒸熟,後放在室溫,由蟹冷卻,喜歡的話,再把蟹冷藏,說食時會更能嚐到鮮甜。那時我十多歲,對把生蟹蒸熟的過程有份難以言明的魔鬼誘感──蟹鮮味美,是誘惑,可要把那生猛橫行小動物放在蒸架,加蓋高火烹調,又似是要牠死得不明不白,吃者如我自然像個魔鬼。偶爾用的蒸煲更有玻璃蓋,可在水氣沸騰下清楚看見蟹身由淡灰變得鮮紅,這更讓我疑惑,蟹死,就是如此無痛,僅有色變嗎?我爸當時解釋,蟹死無痛,而且物競天擇,弱肉強食,是自然,更何況我們沒有「監生打死佢」。

這句話可以再說得更文雅 —「沒有強行打牠至死」。可原來多想,其實依然暴力!因為要置「牠」者於死,其實無分強行(監生)與否,只有行動,就是置之死地,何其直接。亦因為置死的聯想,讓我看到小野豬被人為食而扑頭所殺,哀慟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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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競天擇,弱肉強食,說多易明,就是人比其他物種都強,就可置之死地,大快朵頤;反對者當然可以搬出動物有權生存之說,或曰人類口腹之欲,已然過份不得,又何必殺野豬?更何況香港法例,指明虐待動物非法,打死野豬,就要被捕。

正反之說,似是對立,卻如出一轍,就是動物之於人,是「牠」者 — 吃牠,因為牠弱;而如果真要吃牠,那就最好不要過份,不要虐待,才可吃得「大方」,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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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蘋果,想到大地

如出一轍的「牠」者論述,忽視了的,就是牠與作為人類的我們,根本站在同一陣線!這是美國加州學者 Will Tuttle 的說法,強調要人類看清「聯結認知」,明白人類愛吃,但被吃的萬物,其實與我們有千絲萬縷的連帶關係。Tuttle 是個素食者,2005 年撰寫了 World Peace Diet: Eating for Spiritual Health and Social Harmony(中譯《和平飲食:素食理論的聖經》)一書,除卻要分享我們與萬物的關聯之外,更提出要為食物作出聯想 — 即「聯結認知」的必要。他在書中舉例,比如我們吃蘋果,其實可以想及它的來源 — 樹木,然後因為樹木,我們會想到樹林與原野、河流與海洋、月亮與陽光,推而廣之,就是天地宇宙;而我們就像蘋果一樣,身處其中,都是大自然一員。最後我們吃蘋果,就如享用聖饗,融會心神。

 

「唔係啩,咁我咪食餐飯都要唸一輪!好唔得閒啫!」香港人一定直言以上說法誇張,更何況不是人人茹素,那就不用每每又森林又大海搬入舌頭。然而,Tuttle 要提出的,就是對飲食想像的革命,要我們為口腹之欲多想;那已非純為吃多吃少或纖體減磅一類的廉價想像,而是要為能夠「吃」而感恩 — 感恩於被吃物事的存在,即便那只是一個蘋果,都讓我們作為人,能夠享受與所吃之物「融為一體」。這是人類談情說愛的慣性說法 — 就如婚姻,會被說成是「與所愛結合」,卻唯獨只有透過飲食,真能具體地與所愛吃的東西「合體」;婚姻會被說得神聖,飲食卻從來落得「果腹滿足」的基本想像,缺乏了愛。

Tuttle之說是為素食想像,延至愛護大地,珍重自然。然而這個說法,對我來說,其實更可想及肉食 — 如果,饞食野豬的人,會想到豬被扑會痛,他們還會舉棍嗎?如果,合法食豬的人,會想到屠場殺豬都是一場放血置死過程,與扑頭無二,我們還會落落大方地見野豬淌血就大喊拉人嗎?畢竟,非法虐殺與合法屠宰,都是強行置死,雖說快死與慢死有別,但快慢背後,都有痛感,要由動物承受 — 我們就不應常常以「屠場會讓動物快死(而減低牠們受苦」一說,淡化吃動物的暴力聯想,以為吃得合情合理。

然而我並非譴責肉食,卻是點出,即便食肉,也應有 Tuttle 提出的「聯結認知」,想像所被吃的動物,比如是豬,也有牠的父母子女,亦會享受清風與日照,就如人!如果我們會為肉食多想,那我們或會懂得感恩,而發現「我-它/牠」之分,根本應被「我們」取代。而「我們」當中,縱然人類會吃,其餘皆為被吃動物,但張嘴一方,都可顧念與感恩,而吃得不濫不縱,甚至盡量減少製造痛感的殺生過程;因為,我們明白本為同根,何苦相煎。

 

看蘋果,想到鄰里

如此由「我-它/牠」的對立概念,轉化至「我-你」的聯結認知,其實不為 Tuttle 專美,因為以「萬有引力」之說揚名的英國物理學家牛頓,早在看到蘋果從樹上墮地(對!同樣是對蘋果聯想),而想及地心吸力之外,更因此就著宗教溯源(對!其實牛頓也研究哲學與神學),向我們展示了他的聯想 — 蘋果墮地,是因為地心吸力;而大地萬物同受地心吸力影響,自然同為造物主的關顧對象!尤其動物,是與人同為有血有肉之驅,所以人要吃「帶血的肉」,是罪過!

牛頓如何為聖經追本,連帶為動物溯源,在這裡暫時略過(註);但他為「帶血肉食」的說法,都與 Tuttle 的「聯結認知」不謀而合。牛頓因為萬有引力,想到萬物有力(量),皆來自各種生命共有的血脈,如同獨立存在卻又互相扣連的有機體;是故他也發表了不少論文,談(流)血、肉食,以至暴力。最後他的結論就是:不吃動物,不至血腥,不成暴行,畢竟「動物就是你的鄰人」。

Tuttle 因為素食,聯想整個地球;牛頓卻因為論及地球,反過來想到動物就是貼身鄰里。聯想原來有價,卻非金錢回報,而是與物有情。這教我為野豬被扑穿頭顱,見血置死而哀慟;更讓我想起,當年我望穿透明煲蓋,看到生蟹由淡灰變鮮紅的魔鬼誘惑,原來不是所謂「弱肉強食」般如此順理成章。或者,我難得茹素,但我會提醒自己多想──豬來自孕育人類的大地,蟹來自供水養生的大海;動物與我,本是同根,要吃,就要適可而止!因為,那不純然是適者生存與物競天擇下的人類特權,而是與大自然聯結下,由萬物賜予我們的福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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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請見英國食品工業評論家 Tristram Stuart 在 2008 年出版的 The Bloodless Revolution: A Cultural History of Vegetarianism: From 1600 to Modern Times(中譯《不流血的革命:素食主義文化史》)。書內透過歷史人物的事跡與他們投入素食的過程與爭議,詳盡討論了素食的流變與論述。本文提及的牛頓,也曾被爭辯是否茹素,以及他如何探究茹素,詳細請見書內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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