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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節的遲來懺悔

2019/5/13 — 16:05

資料圖片,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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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我的大半生,曾經虧欠過,虧待過和虧負過好幾個女人,捫心自忖,經常深感不安,今夕是母親節,趁此對其中的生母和養育我十八年的「細婆」這兩個女人寫出心中悔疚。

我的生母姓楊,是澳門當年富商的長女。 據上一輩的家族長者所言,外公並非承襲祖業餘蔭致富,一切全賴勤懇儉樸的傳統美德,聚富積財,而關鍵在於他對任何生意都有興趣,不管是投資大的、小本規模的、單幫跑腿的、聯營合作的,甚至是陌生行業的,只要盤算過有錢可賺,甚或只有微利可圖,他必然注資經營。 因此,算起來外公在澳門和氹仔兩地插手涉足的生意包括主要的專營牛肉批發、其次的街市肉檔、再其次畜牧養豬、買賣雜貨、收購農地、船務運輸等等。 更重要的是所有家族式生意基本上都親力親為,由五個女兒從旁全權協助。

身為長女的家母讀書不多,不過本著肯挨願做的純樸良善本性,一直是外公生意上的得力助手,儼如家族中的大當家。 可是,家母出閣後便必須嫁雞隨雞,離開娘家與家父一起經營一間飯店。 家父那間名為「陳鴻記」的三層飯店坐落澳門爐石塘巷 (就在現時著名的陶陶居酒家附近,當年的福隆新街胭花勝地和第一代賭王傅老榕的賭場就在不遠處),地下和二樓是飯堂,廚房和住所就在三樓。 那年頭飯店由傍晚開店營業直至午夜,父母倆的生活習慣與一般人的作息程序完全顛倒過來,凌晨方可收檔上床,正午才起身。 那麼有了我這個長子嬰兒後,父母根本無法親自照顧,家母生產坐月後便把我送往外公那處去,由「細婆」撫養,悠悠十八載直至我離開澳門到香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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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了解我的生母曾經算命問卜,相士明言她福薄命苦,注定一生忙碌勞累,難以得到丈夫恩愛和享有兒女福氣。 她深信不疑,並且默默的接受,而回望她一輩子的日子,我也不得不相信這一切在冥冥中真的命該如此。 生母和我的關係十分疏離,毫不諱言,我倆縱有著血緣脈絡的牽連,卻沒有經年關顧照料所煎熬出來的親炙感覺。 可記憶的印象中我從來沒有在父母的關懷裡渡過一個晚上。 家母應該心裡明白,我也相信她並沒有其他可行的選擇,不管辯解是否合理,當年現實生活環境逼使她放棄做母親的天職和應有的責任,事實上她的六個子女都以不同方式寄養在親友家裡。  

直至後來我在香港安居下來,弟妺各自成家立業,「陳鴻記」也搬遷往氹仔繼續營業,父母的經營重責得以輕卸,一家人的定期聚會多了,往來也頻密,關係較穩定下來。 生母六十五歲便因肺癌離世,不算長壽。 我相信她一直有著未能盡母親責任的無奈、悲情和遺憾,只是從沒有在人前透露,而我的最大遺憾應該是在她的晚年生活較安定時沒有稍盡孝道侍奉她的機會。 本來機會應該主動爭取,可是坦率來說,在心態上我完全沒有認真想過身為子女應該怎樣回饋父母這回事,因此,可以說這樣的遺憾是我的消極態度直接造成。 為此,我必須承認對她有所虧欠,懊悔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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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語有云:生娘不及養娘大。  從襁褓開始我便在外公家中由「細婆」接手親自照料。 「細婆」是外公寵愛的妾侍,年紀與我生母相若,一直與外公住在澳門內海旁邊的運輸碼頭,而正室「大婆」獨個兒住在氹仔祖家大宅。 據悉「細婆」原是酒店的按摩服務員,外公納為妾侍後便正式跨越門檻進入豪門,終身伴隨外公左右服侍他。 「細婆」膝下並無所出,我名為她的外孫,可是從關係來說應該是她的兒子了。 其後從氹仔來澳門讀書的那兩個比我年紀大好幾歲的舅父也一起住在碼頭,「細婆」便一併照顧各人的飲食起居。  一般孩子年幼和成長期間所需要的母親呵護、關愛、看顧和教養,我應該從來沒有匱乏欠缺的感覺,只不過這些都並非來自懷胎十月的那個女人、卻是得自眠乾睡濕的另一個女人。

相對於所謂「正常家庭生活」,我的幼年和童年當然可視之為並不理想,甚或有所缺失,以至破碎不全,不過我一直沒有對母愛的慰藉有過甚麼特別的惱恨怨氣,只是有點傷感,尤其是從來沒有體會過父子親暱關係,以及與弟妹共處交往的溫馨經驗。 其後我在香港寄人籬下,獨立自處的日子基本上放任自流。 每次從香港返澳門除了與父母弟妹相聚外,必然回到外公家去探望「細婆」,直至外公大去後,我和「細婆」還是保留著密切的聯繫。 「細婆」十多年來付出過的心血,悉心養育的恩典,我深深受到感動,以至後來離巢後彼此隔阻兩地,對於未能時常侍奉左右耿耿於懷,抱憾不已。 更不幸的是家母去世幾年後,楊氏大家族觸發了爭家產風波,「細婆」與我的關係轉趨淡化,惡化,以至最終是逼不得已的割裂,令我感受到極大遺憾。

簡單來說,葡國殖民地當年的法律申明子女對於遺產分配都有著同等的領受權利,可是外公去世後,我的四個阿姨和她們的子女不甘心兩位舅父獨佔財產,糾纏一段時間不得要領後便興訟追討。  我是生母的長子,代表長女一房,必須參與其事才能名正言順,更有責任為我的其他五個弟妹爭取合理合法的分產權益,那麼,我無法拒絕在爭產文件上簽名,也便埋種下和舅父那方結怨含恨的禍根。 此事最終庭外和解,五房的女兒合共分得近千萬,不過,官司的結束正是水火不容關係的開始,一眾親戚從此不相往還。  那時「細婆」跟舅父同住生活,成了整件事的磨心,我和舅父的關係直接破裂,和「細婆」的接觸也因而不得已的中止,最後竟然斷絕了。 多年後輾轉得悉「細婆」入住老人院,我才有機會經常抽空往返港澳兩地探望她,陪伴著她走過最後的幾個月,最終她病逝後送她上山去入土為安,了卻一宗心事……。 撫心自問,「細婆」對於我這麼多年的恩典不僅只是養娘關照的厚待,卻是出自隱藏心底真摯單純的深情厚愛,特別是在臨終前的一段日子裡,她躺臥在病榻上多次緊握我的手所說出對爭產一事的寬恕話語,更令我深感懊悔。

簷前雨滴水,點滴不分差,世事的輪迴報應現象歷歷在目,際此紀念母親佳節,我的遺憾如今已無法彌補,只能對年輕一代重覆這幾句老掉大牙的至理名言:把握當下機會,珍惜眼前親人,對於感恩的心所觸發的應有行動,千萬不要猶豫不要磋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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