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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祖堯校長【生命的肌理】讀書會講辭

2016/3/24 — 17:36

(編按:這是中大校長沈祖堯於3月22日博群書節講座中的分享,本文為陳曉蕾紀錄及整理後的版本。)

紀錄及整理:陳曉蕾
時間:2016.3.22
地點:李卓敏基本醫學大樓地下解剖實驗室
場合:中文大學博群書節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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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講的是《BEING MORTAL》,作者來過香港演講,他送了這本書給我。

在談這本書之前,先提一句這裡是一年級醫學生做解剖的地方,等一下大家可以去看解剖遺體的樣本。我相信人的生命,軀殼是一部份,但還有一個內在世界,或者可以說是靈魂,或者是我們的內心世界。所以待會看到的是軀殼,但我們要談的,是除了軀殼,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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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是一位外科醫生寫的,作者Atul Gawande是在哈佛工作的印度籍醫生,因為照顧年老的父親,開始想:究竟人生到老,開始有好多毛病,眼又矇,耳又聾,記憶又差了,走路不穩,接著可能斷骨躺著,甚至患上不治之症,可能是癌症、心臟,者腎萎竭……去到這種地步,人生的意義在哪裡?

今日醫學很發達,老實說,要死也不是很容易,如果那醫院或者醫生決定不讓你死,心可以一直跳下去,我們只要放進電線,心就會繼續跳;如果肺不懂得自己抖氣,找一部機械泵住就可以;腎不懂製造小便、清潔血液,可以洗腎──每一樣器官都可以用一些方法去取代失去了的功能,但這樣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你說我現在又不是「七老八十」,要我聽這些做什麼?雖然大家大多數是二、三十歲,但每一個人都會經過這樣的階段,要如何準備?可能家人、爸爸媽媽、或者祖父母等年紀大時,都會有這些病痛的時候,甚至乎躺在醫院、住在老人院,可以如何面對這些問題?應該如何去想?

我沒有正式的答案,但大家可以討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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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本書裡面,作者先從歷史講起,我們的平均歲數在一百年間增加得好快,你看歷史片裡打仗三四十歲就死,「陰功,咁後生!」但其實當時一般人也是活到這年紀,不打仗也會因為疾病死去。

直到一九零零年,我們的平均歲數都不超過五十歲。一九三零年全世界的平均年歲大約去到六十歲,但現在二零一零年,已經去到八十歲。香港人平均更長壽,女人可以去到八十七歲,男人大約短命六年,就是八十一、八十二歲,這只是平均數。所以大家去壽宴,千萬不要祝長命百歲,對方隨時已經九十九歲了。

為什麼現在的人這樣長命?他說在二十世紀頭那五十年,有很快的進步,原因有三:

1。衛生條件
2。食物供給
3。很多傳染病有疫苗可以預防,像天花,白喉等致命的傳染病已經沒有了。

這三個好像好簡單的原因,已經令全世界人口增加到六十歲

接著由五零年代到現在,歲數再延長,是因為很多很多醫學進步,包括新藥物、新手術,現在還會做一些基因的治療,並且是度身訂造的,例如糖尿病不是人人都用同一種藥,而是測試了你的基因去看用那一種糖尿藥。以前癌症的藥是多餘的,根本殺死腫瘤同時連人也死掉,可是現在用目標治療,更能把目標對準癌細胞。

然而始終人不能永遠生活下去,不是所有病都可治瘉,付出很貴很貴的資源,可能增加的歲數很少很少,可能癌症花多幾百萬,只能活多兩三個月。現在醫丙型肝炎,吃六個星期藥要大約七十五萬才能好,可是又真能痊癒,以前打針都不好,現在吃藥會好,但這是少數例外,大部份用很多錢,也不會完全康復,這書就寫道美國25%醫療費用在5%病人最後的幾個月,換言之好多醫療資源放在最後用來延長人生。我們不是講錢,而是談數字。

除了長命,我們的家庭人數也減少了。一對父母有多少孩子?以前在十九世紀,平均每個家庭有七個孩子,因為媽媽由十多歲,一直生到更年期,有三四十多年可以懷孕,但現在女性結婚已經廿六七八,接著三十五歲後又怕有唐氐綜合症,又怕遺傳的病,或者不生孩子,因為要工作、養一個孩子很貴、希望享受自由自在的人生等等。

 一九零零年,平均家庭人數已經是三個。現在香港家庭一對夫婦平均生多少孩子?才零點八,即是兩人結婚也生不到一個小孩,有些人不生,有些也只是一個。內地一孩政策改變,但人們也不一定會生。

那你能想像:長命,加上少了小孩,就是人口老化。並且老人要自己生活,因為沒有了年青人。家庭像倒轉了的金字塔,老人最多,中年人少一點,後生的再少一點,是一個倒轉的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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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爸爸媽媽,那是我女兒,我拿這相片出來,想說,祖父母最大享受就是有子女和孫兒在身邊,這是很多亞洲人的看法,可是對外國人有點不同。我在加拿大讀書時,有婆婆是八十歲生日,那孫子是加拿大出世的華人,婆婆問:阿孫,婆婆生日,你送什麼給我?那孫子很活潑地答:Grandma, I will give you a coupon to go to nursing home!

你們嘩然,但他們覺得nursing home很好,很漂亮,好多人陪你玩,覺得是好事。觀念上,西方喜歡獨立生活,子女住遠一點,不要讓我湊這個、湊那個,寧願去一間很漂亮的老人院。美國還有專門讓人退休的市鎮,裡面有哥爾夫球場、打牌的地方,一日三餐都準備好了,他們喜歡這樣的生活。

亞洲人覺得年紀大,自己住好「淒涼」,但香港亦已經走向西方的觀念,城市設計要改變,需否有整楝的建築、甚至整個社區給健康的長者生活,路牌的字大一點、汽車駛得慢一點,老人也不怕走失。可是要獨立生活,仍然要有條件。你們說呢?

 (問學生)到你八十歲,要獨立生生活,你覺得要有什麼條件

 (學生馬上答:money)

 錢?都要的,不過不是整天談錢,有第二樣嗎?假設有儲蓄,不用擔心錢。

 (另一學生答健康)

 是的,如果沒健康,走不到要坐輪椅,吃東西也要要插喉。

(再有學生答:起碼腦筋清晰,不要dementia。)

不要認知障礙?但這不到我們話事,要有方法防止咁快退化。

 (有學生答朋友)

對,我們還需要有社交圈子,如果子女肯一齊住就最好,同朋友一起也不錯。我們需要三樣東西:好的身體、安全的家、社交圈子。

這幅圖(一條微斜的直線突然急跌)是醫學未進步時:健康是好好的,但去到某個歲數,突然跌下來,然後去世。以前很多疾病沒法預防,很快去世,美國第一任總統華盛頓是喉嚨發炎死的,美國頭三任總統都死得很快。

這幅圖(一條線不斷上上落落)是現在:很多疾病可以預防,就算病了,也有方法好轉,身體差了好起來,好起來又再差,又再好,起起伏伏的,而且時間拉長很多,當到了某一個階段,健康差到失去自理能力,還有很久沒能死去,還有很長時間需要人照顧。

年紀大的人,像我,會擔心什麼時候過了這條線?何時失去獨立照顧自己的能力?對多人來說,死不是最可怕,而是最怕老了,開始覺得自己身體功能一樣樣失去。

我都好驚,二、三十歲跌倒不怕,但這幾年我開始看東西不清楚,要戴老花眼鏡──對我是「心理創傷」,為何要載眼鏡才能看書?!別人說話,我聽不清楚,要別人講得大聲一點,這又是心理創傷。早兩年帶女兒去桂林上獨秀峰,我無法追上她們,發覺膝蓋不妥,走一走會沒有力氣,這是軟骨蝕了。

當你一樣樣失去,有些警號出現,老人最怕的就是這樣持續地失去,慢慢慢慢一樣樣地失去,最後可能是在醫院或者老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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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醫院咁難頂?就算我在醫院做了一輩子工作,也不想自己在醫院過最後那幾年。因為當你在家,時間是由你控制的,你的空間、所有你擁有的都由你控制,可是當你躺在醫院的床上,就是肉在帖板上。

我記得我第一次入醫院,我平時在醫院是站著的,第一次望見天花是十多年前在泰國不知道吃了什麼,急性肺炎,其實做教授很慘,那些醫生仔來打針會手震,無端端打多幾針,又找那些最老資格的,那些已經不再替病人打針,於是又要打多幾針。

而且當你成為病人,很多事都受控制:幾點吃飯、怎上廁所、如何洗澡,連這些基本的都無法話事,甚至乎關係尊嚴的事,都無法決定,痛苦地失去自己自主的能力。我都好驚,如果有日入醫院要被學生「舞來舞去」,又要插尿喉又要點點點,點算呢?

在老人院又好悶,好無助。我們需要想一想,在我們有生之年,如何可以bring meaning to life。

這本書的作者作為外科醫生,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很難得的,因為外科醫生通常都是當人是死的「劏」!但他想了很多,透過爸爸,看到人生存需要意義,不是我的心會跳,我可以進食,這樣就叫做生存。生命需要有意義。

有老人院做實驗,院友都只是等餵飯、等洗澡的,院方就放了幾隻貓、幾隻狗、一些植物(註:原文是兩隻狗、四隻貓、一百隻鳥、全院放滿植物),老人馬上吃少一些藥。人是需要慰藉,需要感情,大家開心好多,不需要那麼多安眠藥,痛楚也少一點。

我們需要一些理由,這些理由往往不是自己身上的。我們的人生價值和意義,可以透過和其他人建立關係找到,可能是子女、爸爸媽媽、朋友,甚至一隻狗、一隻貓。

日本有一隻機械海獅,懂得貶眼,對人類表情有不同反應。設計成海獅,是避開人類嬰兒的種族和語言,那海獅好可愛,能夠幫助認知障礙的病人情緒不那麼波動,不會大吵打人,可以穩定好多。大家知道高錕教授前幾年學畫畫,情緒也安定了好多,我們需要感情記託,這是醫院解決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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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醫院裡有這樣的說法:now we have all the means, while we lost the meaning of medicine。我們今天有很多方法,心臟病有心臟病的醫法、腸胃有腸胃的醫法,有所有的方法,但醫生失去醫治的意義。

我們今日只是做一部份的工作:去到急症室,急症室醫生望望,啊發燒,照肺,照完上樓上,他就看完了,不會知道這病人後來如何。上到樓上,第一個醫生仔睇睇,有些痰,那醫生就放工;之後資深的醫生來看,開一點抗生素;再下一個醫生來看,抽痰;再下一個又做另一部份──人人只做一部份,工作就完了,沒有再跟這個病人的進度如何,更談不上了解病人,知道他內心的狀況。我們很擔心今日的醫院,變了一間工廠,工廠裡每一個病人都像產品,我們好像在修理汽車,這個上一口鏍絲、那個看車軚是否夠氣、那個就唧油,每一個人只是做一個部份,沒有人看到整架汽車,沒人見到整個病人。

加拿大有一間醫院好「醒目」,深切治療部是最多機械、最沒「人性」的地方,病人昏迷不見天日,就算不昏迷也要令你昏迷,不然插住那麼多喉管是很辛苦的。可是他們發現如果深切治療部每一個病人床頭,都放一張那病人健康時的相片,或者是後生時的樣子,那就可以提醒護士醫生,這是一個人,不是一件東西,不是一付機械、一堆數字,只是出血就止血,可以把病人當回一個人。

你們覺得好錯愕?如果我在深切治療部,也是不斷看機械,看數字:體溫、血壓、白血球等等的數字,忘記了這是一個人。如果我們有這些觀念,對病人的治療是好一點的。

這就是深切治療部(圖片):病人躺著,氣管插住一條喉、動脈靜脈插住一條喉、肺插住一條喉、小便插住一條喉、又要洗肚,再插住一條喉……七八條喉,動也不能動,每四個小時要找護士轉一轉身,否則身體的肉會爛掉。在這樣的環境裡,究竟我們是延長壽命,還是延長痛苦?
這樣的生命,意義在哪裡?

這是作者不斷問的:人生是需要一些目的。we seek a life with purposes,要有價值、有目標,但在這樣的環境,我們是延長病人的生命,還是延長了他的痛苦?究竟是否在某個階段,應該let go?

這裡可能會涉及安樂死,但作者說的不是應否安樂死,而是應否給病人選擇,讓病人也能表達意願:如果我只得三個月命,那你可否讓我講我最想講的說話?可能是對太太說好愛你,可能對你氣了一世的人說對不起,或者和誰講一聲再見。可能我們在最後要問:病人想如何?

作者相信臨終病人最想要的有五件事:

1・不想受苦

2・維持和家人的關係,所以很多病人寧願回家。

3・希望自己是清醒的

4・不想成為負累

5・人生無憾,可以留下一些,一生沒白過。

這五件事是作者認知裡,對臨終病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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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相片就是沈祖堯。

我想說,在過去兩個月,我看了這本書後,減了二十磅,因為我覺得保持健康好重要。

我最初點解減肥?因為我買了一條褲,發現不合穿,太太笑我買這衣服,我就說一年之內一定要能夠穿到,結果一個月內就能穿。

當我過了五十歲,一樣樣身體功能開始退化,以前可以跑步,現在開始喘氣,血壓開始升,肝又有脂肪,這樣那樣,不行,我一定要減肥。減了這二十磅不止是身體改變,還是給了我一個好大的動力,我發覺原來aging的過程不是一定向下跌的,有些東西好像年青了──(問學生)「你覺唔覺得我後生D呢?多謝啊!」

之前我走樓梯,兩層已經氣喘,現在走五、六層依然可以,人生觀也改變了,身體改善,讓你覺得「後生」了,還未「玩完」!還有好多日子,所以我很鄭重地說介紹各位:保持你的身體健康!

就算你只是二十歲、三十歲,都要好好地保持,因為體力會一直減少,不要「七老八十」才做運動。就算「七老八十」都要做運動,我的健身教練幫一位八十歲的婆婆做運動,笑說一邊做一邊怕她骨折,可是婆婆做了運動,幾個月後身體也好了,之前要坐輪椅,現在走路好了。

保持你的身體健康很重要!醫生當然說這些,但身體好,你的人生觀可以樂觀一點。

第二是做一些東西,可以令你生活可以獨立一點,例如多一點親近仔女,仔女唔都找隻狗。

沈祖堯現在學煮飯,雖然學煮飯和減肥互相違背,但可以煮了給別人吃,自己不吃。做一些東西,令你覺得人生是有趣味的,不要只是上班下班,做一些令你覺得有趣,讓生命有意義。如果煮飯沒意義,可以寫大字、做義工,總之做一些事令你覺得和世界有連繫。

第三就是保持關係。(展示兩張相片)這是十年前我兩個女兒,在我的辦公室「扮哂嘢」:穿我的醫生袍,今日其中一個已經成為醫生,上星期剛畢業。這兩張相片貶吓眼就過,女兒開始長大,會離開家裡,不需要我給那麼多意見,自己會決定。可是維持關係,你的家人、朋友,都很重要,當你的世界只是事業事業事業,成功成功成功,之後你失去身邊所有關係,最後就是一無所有。

十幾年前,有一位外國醫生對我說,我們在國際上都有點名氣,在國際的腸胃科會議碰見,他說你想像人生就像有四顆球,好像玩雜技:有三個球都是玻璃的,第四個是塑膠的,三個玻璃球包括健康,家庭,朋友,而第四個是事業。當你跌了頭三個,打爛了就沒有了,唯獨是事業這個波還可反彈,我們要定立優次,不要把打得爛的,打爛了。

所以健康、你和別人的關係、讓自己開心的心情,都很重要。無論如何,我們都有失去自理能力的日子,但到那日之前,我們仍是很滿足地過我們的人生,之後可以為世界留一點東西,就是最close to immortal。

雖然始終都是being mortal,但想想這時還年青健康,可以和愛人一起,和仔女在一起,保持這些吧。

多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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