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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者

2016/2/18 —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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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外公和吳爺爺的交誼,也真是夠有意思的,兩人年齡差了一截,性格不同,人生軌迹更是兩番模樣;最後卻能成為好友,坐在一起說話。皆拜國難所賜,那種友情,是的,乃流亡者才懂得的友誼。

其實他們坐在一起的時候,嚴格來講那並不叫說話,而是一個說,另一個聽。吳爺爺固執、火氣大,話比較多;我外公同樣固執,但是寡言,有時候單憑形貌不容易看出他的喜怒。到了晚年,外公重聽得厲害,就連聽也聽不到甚麼了。可沒關係,他倆還是可以坐在客廳,有一句沒一句斷斷續續地聊,間中筆談,聊舊識境況,聊家國故事,直至天色昏沉下來,一室暗淡。吳爺爺長住香港,在尖沙咀開家古玩紀念品商店,專做遊客生意,尤其是日本人的生意,所以他略通日語。每回從香港來台,他一定捎上幾樣炫目的日本新潮玩具給我,我就央着他給我解讀那玩具紙盒上的日文說明,解來解去,始終不通。我記得,他對日本人似乎沒有太大惡感,儘管他偶爾也會「鬼子、鬼子」地那麼叫。不過,他卻是最後一期的抗日「青年軍」。當年抗戰到了最後階段,日本固然已是強弩之末,中國何嘗又不是打到了山窮水盡的田地?國府經濟崩潰,連兵源補充都成了問題,特別是受過一點教育,能夠用上美式裝備,可以學懂現代作戰知識的年輕人(畢竟開門榴彈炮也得計算彈道吧)。於是蔣委員長號召知識青年從軍,口號有云:「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吳爺爺便是當年棄筆從戎,一腔熱血想要報國犧牲的好青年。

天意弄人,「青年軍」組建不久,抗日便告結束,內戰隨即爆發,許多未復員的青年軍便被國民黨投向對共戰爭,除了201師成功撤到台灣之外,其餘幾乎全被殲滅。吳爺爺應該不在201師,他就是那剩餘的,少數的能走出來的「青年軍」。不像一些出得來的「青年軍」殘部骨幹,後來成為國民黨治台班底,他退到香港,蝸居營生。但他和他們一樣討厭共產黨,討厭到了不願和四九年後的大陸(他所謂的『匪區』)有任何關聯的地步,並有許多古怪的疑共思維。比如說他的長女入讀中文大學,他就氣了很久,因為他以為那是家有共黨赤化之嫌的學校。他生病,或者不生病時體檢,一定要去台灣榮民醫院才行(他所謂的『回國』)。我不記得九七前後那段日子他有甚麼反應了,但依他性格,想必也是會生氣的,因為後來我外公決定回河北老家落葉歸根的時候,他就很不能接受,多番勸阻,試圖對這一輩子「忠黨愛國」的老友曉以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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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是否真的那麼「忠黨愛國」,思想純正?難講。因為我見過他讀「黨外雜誌」,還告訴我那班人只是想民主改革,並非官方宣傳機器所說的台獨。他想念家鄉,後來才會放下「正邪不兩立」的思想束縛,回到老敵人治下終老。但這位戰時逃至後方西安,雖曾大力參與救援工作,但未曾真在火綫上對敵過日本兵的老人,卻一直痛恨日本,和吳爺爺這個退伍軍人恰恰相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樣的遭遇?怎麼樣的人生選擇?我也說不清楚。雖然天黑了,他倆便與我出門晚飯,近一點有離家步行十來分鐘的潮州牛肉煱,不怕遠便去台北城中華路吃北方點心,甚至衡陽路一帶的館子去打牙祭。那時候的館子食店有的叫做「北平都一處」,有的叫做「徐州啥鍋」,還有一家和蘇州老店名字一模一樣的「采芝齋」,幾乎整個中國的地名都被微縮移植了過來。而那裏頭的人,口音天南地北,髮色便和吳爺爺與外公一樣,漸漸全白;身子骨也和他們一樣,逐步佝僂。一個老去了的,終將在回憶中消逝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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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代人的認同與味道之四)

原刊於〈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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