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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之地 — 記新潟佐渡島

2018/8/14 — 12:05

半年之前,我未聽聞過佐渡,但今日竟已從佐渡回來……

回想當日,我打開 Google Map 規劃行程,完成新潟市的部分,瞥見海岸以外有一座孤伶伶的島嶼,形狀看起來有點像個「之」字,地圖標示它的名字叫「佐渡」。出於好奇,我將「佐渡」拉到 search bar,彈出來的結果更叫我驚訝,其中一項條目說「大化改新後(公元 645 年),中央政權在佐渡島設立佐渡國,本土人口開始移民佐渡島。同時佐渡島也成為政爭失敗者或異議分子的流放地」。過去,異議分子,或曰異見人士,像是中國特有的詞彙;但今日,我們眼見抗爭者下獄,敢言者被拒入境,異議分子恍如香港的「新語」。看著佐渡,我不禁聯想——香港的流放之地會在哪裡?還是整個香港已淪為流放之地呢?

抓住「流放之地」的初印象, 我決心要去佐渡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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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北陸地區,面向日本海,佐渡雖然偏僻,但自然風光壯麗。昔日的流放之地,今日已成觀光景點。三個渡輪碼頭,一個機場,但沒有想像中的便利。內陸航機早在 2014 年起無限期停運;汽船則視乎個別港口,最多不過一日五班,部分班次更隨季節休航。能夠成行登上佐渡汽船,本身已是值得感恩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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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潟萬代到佐渡両津的船程,是我人生至今搭過最美麗一段——由海鷗帶領,在藍天白雲之下啟航。走出甲板,海風撲面,看著兩岸的屋子褪去,鑽進海天一色的世界。唯一不變的是海鷗。海鷗不曾離開,猶如守護渡海人的使者,沿路陪伴。船員靠在船邊休息,看海,吃蝦條——放到自己嘴裡,又拿著伸手給海鷗餵食。風,明明很大,吹得人都快站不穩;但海鷗總是穩定地懸在船頂。我起初擔心兩個半小時航程很長很悶,但最後我幾乎是捨不得下船,念念不忘那些癡癡的海鷗,實在太像電影情節了。

踏足佐渡之初,我心情興奮,但両津景色似乎沒有想像中動人。轉乘巴士不順,下班車在半小時之後,我才驚覺悄然進入了「鄉村時間」。就像數年前去越後妻有,見識過一日只有幾班車的巴士。來到佐渡,我最高紀錄是等了一個半小時的車,但沒怎樣,記得自己身處「鄉村時間」就好。巴士開走了嗎?拿本書出來看吧!土產店阿姨送上冰鎮車厘茄,填充了等待的空白。

今時今日,佐渡島上只有巴士,對外交通也不方便,可想而知古時更是荒涼。自奈良時代,佐渡島已是流放之地,不少歷史名人曾在此留下足跡。第84代天皇順德天皇因打倒鎌倉幕府失敗而引發暴亂,遭流放到佐渡,直至離世都未能返回京都。曾向鐮倉幕府進諫、指民眾信仰邪教導致災害頻仍的日蓮聖人亦被流放佐渡,當年在島上創立的妙宣寺等,至今仍然保存下來。日蓮之後,尚有室町幕府的能樂大師世阿彌,因觸激怒當時主政的將軍而流放至此。

圖為相川北沢浮遊選鉱場,屬當年礦產設施之一。不少罪犯被發配佐渡開礦,二戰時代的開礦工作更是盛極一時,但隨著戰爭結束,這裡也漸漸荒廢。

圖為相川北沢浮遊選鉱場,屬當年礦產設施之一。不少罪犯被發配佐渡開礦,二戰時代的開礦工作更是盛極一時,但隨著戰爭結束,這裡也漸漸荒廢。

流放的地域分工延續至江戶時代,德川家康銳意開發佐渡,曾將不少犯人發配過來採礦。佐渡金山和礦場雖然不再運作,但獲保育為國定古蹟保育下來。時至今日,島上古蹟處處,相川一帶尤多,其中不少與刑罰相關。最有名的要算是舊相川拘置支所,以其木建築而聞名,獲評為日本「国登録有形文化財」。設立於 1954 年,直至 1972 年,這裡都是拘留所,現時免費開放參觀。外牆藤蔓纏繞,我得先走穿過鐵閘小門才見到主建築。

舊相川拘置支所門口,外牆藤蔓纏擾

舊相川拘置支所門口,外牆藤蔓纏擾

看起來,「舊相川拘置支所」外貌與香港的村校有幾分相似。白色的牆顯得明亮,沒有牢獄的陰森氣氛,又有點像香港的「大館」。拘留室沒有翻新,半掩的鐵門,破爛的榻榻米,更有遺址廢墟的感覺。各地牢房大概相似,抓住我心神的是牢房門側的小房間,似是電話亭,實是「書信室」。那年代,「探監」原來不能面談,只能以「書信」來往。親友來到可在「書信室」留言,獄卒代為傳達,上限為一日兩封。

拘置所的牢房,有幾分像「大館」

拘置所的牢房,有幾分像「大館」

榻榻米都是破的,更有一種遺址與廢墟的感覺

榻榻米都是破的,更有一種遺址與廢墟的感覺

離開「舊相川拘置支所」,我本來計劃到散策路線圖上介紹的「舊相川税務署」。下山路取道「長坂」,正好在舊相川税務署對開,見到另一個介紹西坂的路牌更吸引我。路牌寫道,這裡曾經是監獄,是為「相府獄屋」。自從慶長十一年(1606年)起,監獄由佐渡的佐和田遷到這裡,一直沿用至明治時代(1868年)。從復原地圖看來,當時監獄規模不小,且設有「土壇場」(即刑場)處決囚犯。每年四月,土壇場遺跡都會舉行祭祀,人們前來獻花悼念。

流放與刑罰,固然是佐渡歷史重要一頁,但遠不只如此。一個面積達 800 多平方公里的島嶼,差不多相等於香港的新界內陸(不包括離島),昔日故事不可能單薄。離開相川,來到島的另一邊——小木、宿根木地區,現以參照 1858 年建造的「幸榮丸」製作的千石船「白山丸」聞名。當地曾是造船業的重鎮,數百年前已有船主、水手、工匠等聚居。居民喜以造船剩餘的木板建屋,至今木屋仍然留有當年的建築特色。

千石船「白山丸」

千石船「白山丸」

十九世紀時,出身小木的地理繪圖師柴田収蔵,曾到江戶學習西洋繪圖術,並於 1848 年繪成今日通用的「橢圓形世界地圖」。隨著造船與航海技術現代化,小木、宿根木地區的傳統工藝不敷應付,盛極一時的小鎮步入式微。如今,區內剩下水道與木屋作觀光用途。

柴田収蔵繪製的「橢圓形世界地圖」
(圖片來源:宿根木とは)

柴田収蔵繪製的「橢圓形世界地圖」
(圖片來源:宿根木とは)

宿根木的老房子,很多都是用當年造船剩下來的木板建成,而這屋更是地理繪圖師柴田収蔵的故居。

宿根木的老房子,很多都是用當年造船剩下來的木板建成,而這屋更是地理繪圖師柴田収蔵的故居。

說到佐渡出身的名人,柴田収蔵可能感到陌生,但北一輝你可能聽過吧?起碼我記得在中史書見過這名字。當我走到尖閣灣看著奇岩與碧波,感嘆流放者的荒涼之際,在水族館樓上的民俗展覽見到土炮印製的「佐渡偉人列傳」,柴田収蔵旁邊就是北一輝。北一輝 1883 年出生於佐渡両津,即是我初上岸到佐渡之處。他曾到東京早稻田大學做旁聽生,研究社會主義等政治哲學,主張向外擴張,出版過多部著作發表思想 。其後,他更加入中國同盟會,長居中國,甚至參與辛亥革命。

北一輝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北一輝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讀著北一輝的生平,我感到驚訝——那麼遙遠的地方,竟然出過這麼一個人,曾經參與一件影響著我的事。隔著多遠的時空距離,我們還可以渺渺地連繫起來。百年之前的人流物流,或者沒有想像中的落後疏遠。「全球化」的現象可能比這個詞語更早出現,而當今「全球化」仍然將佐渡與香港連起來。並見於零食架上。小木碼頭的零食架上擺滿各式小食,我幾乎都吃過的。拍一張照片,竟與香港零食店沒差多遠。

洋洋千字的遊記,寫到這裡不知如何作結。到訪佐渡從來不是嚴謹的考察行程,我試圖將沒有主題的事件串連,剪裁過程肯定有所遺漏。有一筆顯然與「流放」無關,但是我在佐渡數日最難以忘懷的一節,即使「離題」也不得不記。

就在我去宿根木當日,從小木民俗博物館看到一架開往「江積」的巴士。我本來想到「沢崎」看一眼燈塔,向司機確認方向沒錯就上車。車上沒有其他乘客,我習慣性地坐到後排,但司機叔叔著我坐上來。我猶豫了一下,但見巴士好像有閉路電視,應該沒有問題吧?(城市人的謹慎)叔叔開了半天巴士,大概悶了很久吧?難得見到我這個不知門路的遊客,也就興致勃勃地交談起來。

奇幻巴士之旅

奇幻巴士之旅

雖說是交談,但其實我日語能力不足以「交談」,只是些有的沒的一問一答。他說,只去沢崎看燈塔嗎?其實沿路還有很多有趣景點呀,例如太鼓體驗館等等。他更說起自己年少時學太鼓的經歷,「那時候我們在山裡學啦,哪有這樣的館呀?」巴士沿路都沒有乘客上下,但依舊各站停靠,「太鼓體驗館」一站也不例外。司機打開車門,說:「下車去看一眼吧!拍照,拍那個太鼓。」他舉起雙手,作拍照狀。我:「真的可以嗎?」他笑著點點頭,揮揮手叫我下車。半小時的車程裡,這樣「快閃觀光」不只一次。司機叔叔把車子搖身變成一人獨享的觀光巴士,還帶我去了看深浦大橋呢。

深浦大橋

深浦大橋

「看燈塔這裡下車吧!比較近。記得喔,半小時後我的巴士就回來,在這裡等!」司機叔叔送我到沢崎時,再三叮囑我回程巴士的時間和地點。

半小時後,司機叔叔從江積回來,巴士同樣無人,只我一個。我們繼續嘗試交談,但通常都是叔叔先開口。叔叔見我聽不懂,便會停一會想一想,用些簡單的詞語再說一遍。有時,我也很想開口說說感受,但不知道怎樣用日文表達。拿著有限的語彙和文法,我每一次開口都似是重組句子,腦袋左砌右砌才能說得出口。坐在車子裡,我多麼痛恨自己怎麼沒把日文學得更好,見到人家搞盡腦汁讓我覺得不好意思。

終於見到有人搖「盆舟」!

終於見到有人搖「盆舟」!

「呀!盆舟呀!」

臨近終點站,我見到有人在那木盆上搖著杖,是《千與千尋》出現過的「盆舟」。那其實是佐渡婦女因應當地近岸岩礁處處的地形,研發出來採海苔、取海螺的工具。來佐渡幾天,我見過「盆舟」靠岸,但沒見到有人在「盆舟」上。叔叔笑著說:「不如這裡停車?先去看盆舟,再走過去你本來要下車的碼頭,只須五分鐘呀。」他又再三說怎樣走,要多久,然後我就下車了。

佐渡傳統服飾

佐渡傳統服飾

旅途上,好人好事遇過不少,但這般熱情的,司機叔叔肯定是第一位。無誤。硬要我把事情拉回去「流放」的主題嗎?也不是不可以的。

佐渡尖閣灣

佐渡尖閣灣

流放,原意是要以放逐的孤獨作為懲罰。是故,昔日偏僻的佐渡,通訊困難,幾乎與外界隔絕,宜作流刑地。但今天,佐渡雖然無法改變與本州遙遙分離的事實,但相對不便的限制卻成為留住鄉間人情的優勢。就像我回到大城市,搞不清楚轉乘辦法也只會用 app,而不會問人——儘管月台上、巴士站裡左右前後都企滿了人。大城市的巴士司機在乘客下車投付車資時說「多謝」,總是語調呆板而重複。試想像,一個乘客說一次多謝,一班車乘客數以十計,一日開車八小時,司機要說幾多次「多謝」呢?我並不苛責,倒是同情他們被迫成機械。

佐渡尖閣灣

佐渡尖閣灣

城市哪裡都是人,但我們卻可以活得與人不發生關係——多少拉麵店都是用自動販賣機落單? 我們依賴機械,甚至甘心化身社會大機器的一部分。這種人與人的隔絕是比肉體「流放」帶來的孤獨更深刻。它無關政見和規訓,而是潛伏於每一個城市人的基因缺憾。在人面前,我們失去言語的能力;在人背後,我們卻能在鍵盤上一直敲。對話無多的時代,也許我們都是自我流放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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