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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 x 故事 3】容祖兒 x 貨車帽

2015/9/15 — 12:12

圖片來源:Joey Yung facebook

圖片來源:Joey Yung facebook

早兩天,阿葡跟新女朋友去看容祖兒跟李克勤的紅館演唱會。老實說,他對容祖兒其實毫無興趣,只是新女友看到興致勃勃的樣子,只得在網上買了兩張飛,跟她入場。

開了場,他開始想起好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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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慚愧,阿葡到中四才第一次去唱 K。

他記得小時候家裡好像有部什麼 LD 機,父親跟長輩會輪流從雜物房發掘出一張張如史前文物般的黑膠唱碟,放進唱機,插上金屬造的咪高峰,然後大伙兒便會聚精看著電視熒幕,用走音的聲線唱出《相思風雨中》等九十年代經典金曲。到後來阿葡長大,那部 LD 機依然擱在組合櫃角落,蒙上一抹厚塵,頗有歷史古跡的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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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阿葡一直跟「唱 K」這玩意無緣。

初中時許多女同學都愛在午飯時間蜂擁到K房邊吃著糊狀的白汁雞皇意粉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上的歌詞。阿葡偶爾從女生閒談的神色留意到K房的存在,一直想去,但身邊的朋友全部汗臭如豬,放學小息都是一窩蜂衝到球場,意圖耗盡所有青春期多餘的精力,阿葡只得跟在後面,偶爾還會被如流星般倏忽掠過的籃球擊中。

那是一個烈日當空的中午。阿葡老早已經在門口等,不時跟櫃台的小姐四目交投,好不尷尬。終於等得其他人逐一現身,一行四男四女就跟隨穿上黑色制服,束長馬尾的小姐,穿過由黑色地磚、鮮綠色牆身和縈迴在周圍的男女歌聲拼湊而成的窄長甬道,拐過幾個急彎再經過大同小異的門牌和緊緊閉上的房門,途中撞倒不少腳步浮浮且精神恍惚的學生,當中好些跟阿葡穿著相同校服。

那情景,彷彿完全由學校走廊移植過來。

進了其中一個房間,制服小姐手舞足蹈的似乎在介紹K房的設備,本來阿葡意欲留心聆聽,但她的講解早已被鄰房走音失調的歌聲,以及阿葡身邊朋友的放肆談笑全然蓋過。所有人脫掉掛在身上的袋子擱在一旁,坐在黑色的半圓沙發上。剛好容得下八個屁股擠在一起,已幾乎動彈不得。

某人在牆角摸到燈掣,把燈光調到暗黃色,僅容許他們辨出對方輪廓的亮度。面目有點模糊的某個女孩從背後掏出被屁股牢牢擠壓的遙控器,手指熟練地在遙控器上跳躍疾舞,不久熒光幕上就出現畫面,畫面閃著音樂影帶的老套橋段,以及逐漸被填上顏料的字幕。

後來的事,阿葡已經無法憶起。大概會有某女生吃力地模仿楊千嬅的聲線在唱《可惜我是水瓶座》,唱至中途卻忽爾感觸落淚走音。又會有男生企圖游說身邊的女生跟自己合唱《會過去的》或是《刻不容緩》,期望在副歌奏完兩人四目交投的一剎濺起火花。

有人該會點唱自己最擅長的飲歌,偏執地獨自全神貫注表演,而無視其他人游離的目光。幾乎可以肯定有人會藉故上廁所,轉身悄悄吩咐侍應十五分鐘後安排插播生日歌,然後把蛋糕捧進去。當事人應該會裝出一個始料不及的神情,演技更佳者甚至會失常尖叫或是感動流涕。畢竟這幾幕總不停地在K房上演,每個人都嘗過參與其中,分別只在於當主角或是旁觀者罷了。對於當天發生過的細節,阿葡早早忘卻,或是跟往後無數次類型人腳內容俱相近的聚會,混在一起,沒法抽離。

然而,有件在當天發生的事,不,該是,有個在當天出現的人,阿葡始終惦記。那女生叫靈靈。穿隔鄰女校的校服,藍色長衫,那天比阿葡稍晚到達,站在一旁,一臉靦腆,似乎是誰的女朋友,或是契妹之類。

阿葡本來幾乎沒注意靈靈的存在,別人在唱歌時他嘗過作勢一瞥,但因燈光太暗,只看到她的影子。直至靈靈從別人手中接過咪,張開嘴巴,阿葡才初次聽見靈靈的聲音。原本害羞的她一開口彷彿化身成另一個人。

她唱的歌,本來自一個樓盤廣告。阿葡依稀聽過幾遍,頗為悅耳。後來唱片公司見廣告歌如此受歡迎,便順勢找人為之譜上歌詞,卒之給容祖兒唱得街知巷聞。

See me fly, I am proud to fly up high.

阿葡目不轉睛的望著靈靈唱《我的驕傲》,從她堅定而閃亮的眼神彷彿領略到什麼。唱完最後一句,靈靈徐徐把咪高峰移開,神情又回復當初的惴惴不安。《龍珠》裡的超級撒亞人回復原狀,金黃耀目的頭髮會變回烏黑,而靈靈的咪高峰一旦被拿開,那鍍在她身軀的金邊也會頓然消失,一直至她再開口唱《華麗邂逅》,那道金光才再次出現。

直至幾個月後兩人走在一起,阿葡才知悉,原來靈靈只愛也只懂得唱容祖兒的歌。

每次約會,他們都在漆黑的 K 房見面,不作他選。阿葡聲線沙啞,五音不全,從不是唱歌的材料,每次約會也只是坐在一旁,含情脈脈地凝視著靈靈在唱《心花怒放》或是《特別嘉賓》,靈靈可沒什麼不自在,依舊悠然地唱,待音樂間奏響起才予以匆匆的回眸,作為回報。於是時針不斷轉動,他倆的感情便是如此茁壯滋長。

友人知悉以後紛紛報以難以置信的目光,然後質問這樣還算拍拖嗎。好些男生還不懷好意地竊笑道,嘿嘿嘿別再裝蒜了,K房又黑又窄,你在裡面為所欲為也無人得知。阿葡總無法答上半句。為何唱K不能算作拍拖呢?難道拍拖只有拖手抱抱接吻上床等模式,斷無其他可能性的存在嗎?一同在戲院裡望著銀幕上演的胡鬧喜劇笑得眼淚直流,其實又跟唱K有何分別呢?

而其實,在漆黑的 K 房,阿葡除了能感應愛情虛無地存在增生之外,有時還能從歌詞中瞭解靈靈的內心世界,一直重門深鎖的世界。比如說兩人還在曖曖昧昧之間,尚未示意的時候,靈靈唱《未知》、《逃避你》時似乎特別起勁。若果那陣子阿葡只顧跟同學們讀書打球而冷落了自己,靈靈甫見面便會唱《16 號愛人》,害得阿葡連聲道歉。雖然不多說話,但靈靈總能夠用容祖兒的歌來表達自己,這樣甚至比起時下少女用自己的語言來說話,更貼切更準確命中要害。

直至後來,靈靈只懂得唱《心淡》、《啜泣》、《爭氣》,阿葡看著歌詞, 看著靈靈淡然的表情,便曉得有什麼已經被時間扭曲變改。他不發一言,逕自拿起遙控器,選了《一拍兩散》。還破例握住咪高峰,凝視歌詞,用抖顫的聲音唱。

誰都會散,怎知一拍便會散。

唱完歌,經理拿著賬單進來,把燈光亮著,阿葡付了錢,正想開口向靈靈解釋,她就拾起手袋,推開門,一股腦兒地跑了出去,從此兩人真的,一拍兩散。

阿葡偶爾會想起靈靈。最近一次在零九年,他牽著現任女友的手步進紅館,看容祖兒出道十週年紀念演唱會。本來他興趣不大,但女友總央求他陪伴,就無可奈何跟她去了。他們稍早進了去,找對座位坐下以後,四周還是空蕩蕩的。

女友倚在阿葡肩膀,跟他說,容祖兒對每一個女孩來說,都很重要。

沒有女生不懂唱她的歌,她說。由暗戀單戀相戀到熱戀苦戀失戀,每個女生總曾因為她的歌而動容,因為歌詞切身而感覺被雷電擊中。她們或瑟縮坐在床舖,或塞著耳機擠地鐵,或握著咪高峰在 K 房裡忘形高歌,總有一瞬,她的歌會像電流般通過身體,然後女孩或因感動或因傷感而掉下一滴在眼眶打轉已久的淚珠。或者男生不會相信吧。

阿葡撫撫女友的頭,沒有回應,心裡突然想起,那個叫靈靈的女孩。

當容祖兒在台上載歌載舞的時候,阿葡稍稍抽離地環顧四周,的確,每句歌詞每個女孩都懂跟著唱,有時聲浪甚至會蓋過原唱者。然後就逐漸明白女友那番說話的意思。

離場時阿葡不住在想,靈靈會否也在附近,一直左顧右盼,卻無所獲。他不曉得,其實靈靈那天真的也在現場,只不過坐在對面的看台,就跟阿葡緣慳一面。她戴著一頂貨車帽,黑色帽舌,白色的帽身上面印著一個金色的品牌標誌,背面的紗網質料也是黑色的。

她跟男友稍早進場,找對座位坐下以後,四周還是空蕩蕩的。男友忽爾轉身問她,為什麼女生似乎很愛戴這種貨車帽。那本應是設計給男生的。靈靈聽到後笑了笑,輕輕托了帽子一下,便柔聲說:「呵,關於女生的這些事,你們男生永遠也不能明白!」

語畢便再次瞭望舞台,等待容祖兒從舞台底端冉冉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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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過去,那夜紅館的容祖兒和李克勤演唱會,散場之際,阿葡挽著又一個新女友的小手,人潮之中又彷彿瞥見了靈靈的背影。

容祖兒:1999年出道的香港女歌手,出道不久即躋身頂尖女歌手之列。其主唱歌曲多為情歌,被視為能夠反映城中女生的心聲,故此甚受歡迎。

貨車帽:起源於Hip Hop 文化。這種帽子於00年代中期起成為年輕人身上最常見的裝飾之一。不少明星為隱藏身份都愛於平日戴這種帽子,配以墨鏡,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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