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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歲月》:尋遍了卻偏失去,未盼卻在手

2017/10/13 — 17:17

憧憬看楊凡執導的《流金歲月》很久,有人說此片經典,也有人說比期望的製作得要粗糙。作為九十後的我,兩個月前才抽到時間首度觀賞,觀後感卻遲遲未寫好,不只因為沒靈感而拖延,也是因為適逢重映的最後兩場快將要播出了,才努力把感想寫完,讓讀者參考是否值得進場觀看。

翻查紀錄,《流金》已多次重映,近幾場場滿座,歷久常新,魅力在哪?

首先,熱愛懷舊的觀眾鐵定不會失望而回,白色校裙、海洋公園的長電梯、啟德機場、紅色郵箱、印度人校工和金融風暴,盡是香港人熟悉的個人和集體回憶。《流金歲月》的背景是70到80年代,處於命途關鍵時刻-中英談判的的香港,講述的是一對情如姐妹的好朋友-活潑的朱鎖鎖和文靜的蔣南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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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孫和鎖鎖識於微時。南孫第一次看見鎖鎖,把雨傘借給她,遮擋一陣突如其來的陽光雨,南孫說:「當想多看她一眼,她已像那陣太陽雨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電影描繪的淡然,觀眾後來才明白,這一幕也是伏筆。鎖鎖不理雨打沾溼,妄自衝出去雨中。鎖鎖勇敢冒進,但野性莽撞,做事不顧後果。南孫保守怯懦,但聰明謹慎。性格截然不同的二人自然也選擇了不同的道路。鎖鎖沒有讀大學,去了大都會當舞女賺快錢;而南孫則選擇了穩妥的道路,好好唸書讀大學進社會打拼。

電影上映於1988年,但背後的精神是摩登和劃時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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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登於南孫對鎖鎖的包容。南孫從沒嫌棄鎖鎖當舞女,她不同於她迂腐的父母,明白當舞女沒有什麼值得嫌棄的。當鎖鎖在街上穿著豔麗的紅色套裝,和覬覦她美色的中年男人應酬賺錢,穿著象徵純潔的白衣的南孫震驚的站在遠處看著,眼裡的不是厭惡,而是震驚和痛心。反襯南孫的前衛,自然是南孫的父母,保守、封建、勢利到笑貧不笑娼地步,百分百符合香港人的傳統價值和定型。所以南孫爸爸說:「如果鎖鎖連東方花園的樓花都可以幫我買回來,我讚她本事。」

摩登於也在於南孫的獨立;她幹練聰明,靠自己一雙手幹出一番有成的事業,有男人仰慕,但不需男人才能活得完整,所以南孫跟鎖鎖說:「我沒有男朋友?我要我大把,我不要罷了!」是亦舒筆下典型的摩登女性。作為本地軟性文學的第一把交椅的亦舒,對倡導女權一向不遑多讓,我小時看她在《這雙手雖然小》寫過:「這雙手雖然小,但屬於我,做出成績來,享受成果,不知多開心。」,現在還印象深刻。

大方如南孫也不免得嫉妒鎖鎖的美貌,一顰一笑就引得男人圍倒其石榴裙下任其差遣,不愁衣食。但如果說南孫是典型的寂寞女強人,鎖鎖就是典型的薄命紅顏。Youtube上,有人在流金歲月的主題曲MV下comment道:寧可鎖鎖和李先生一起,家明只懂得愛,不明白鎖鎖面對的現實束縛。也許更有趣的演繹是,家明是理想的化身,而李先生則是現實的代表。最後,鎖鎖即使明白家明才是真愛,還是要為了報恩,放棄戀愛自由,回到生意失敗、面臨破產的李先生身邊。她的結局簡直就是其貫穿整套戲的命運縮影,想要自由,卻想不得不向現實低頭。觀眾希望鎖鎖選李先生,不選家明,當然不難理解。畢竟大多數人寧選擇安穩生活,也不願餓著肚子享受自由。但身在觀眾席的我們,除了可憐鎖鎖,也不要忘記質問自己,我們是否如同毫不猶豫賣身進豪門的鎖鎖一樣,太過低估自由何價?

南孫和鎖鎖個性看似南轅北徹,實同樣讓觀眾又愛又恨。鎖鎖愚蠢,以為金錢能取代真愛;南孫天真,以為不讓二人相見能叫家明忘記美人(叫人想起岩井俊二的《花與愛麗絲》),得不到家明,衝動之下失態地引誘下屬聊解寂寞。兩人都義氣十足,把彼此的快樂放在自己之上。

可憐的家明同樣讓人牙癢,帥氣、聰明、有理想,卻情痴得傻氣,注定被來去如風的鎖鎖傷害。家明愛鎖鎖,南孫愛家明,這段三角戀是注定要遺憾收場的。要將角色當成符號看,也未嘗不能把鎖鎖解讀成從未能自決命運的香港,隨著日不落帝國的餘暉退卻,鎖鎖也不能不面臨另覓靠山的命運,而李先生(北京)和鎖鎖(香港)是go back a long way的老相好,而鎖鎖自覺李先生於她有恩,對李忠誠是天經地義的。鎖鎖自然不會考慮爭取象徵獨立/自由(家明),畢竟講理想,對於香港是太不現實了。考慮到小說和電影的時代背景,讀過番書、思想西化的亦舒若是意有所指,也絕不稀奇。

那南孫又象徵誰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戲裡沒有一個角色是自由的,各色其色的(comes in all forms)枷鎖是自是文學的永恆主題。小時候擁有一本舊版的流金水月,無奈已丟失,翻查不到第一版何時發行,亦舒何時開始執筆。有趣的是,在1989年,亦舒曾經當過十大勁歌金曲頒獎典禮的頒獎嘉賓,頒獎給陳百強的《一生何求》之前,也提到自由。更有趣的是,我在看《流金水月》時,想起的也是陳百強的《一生何求》:

「冷暖那可休 回頭多少個秋
尋遍了卻偏失去 未盼卻在手
我得到沒有 沒法解釋得失錯漏
剛剛聽到望到 便更改 不知那裡追究

一生何求 常判決放棄與擁有
耗盡我這一生 觸不到已跑開
一生何求 迷惘裡永遠看不透
沒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得不到家明的南孫、得不到鎖鎖的家明、得不到自由的鎖鎖、因生意失敗而落得一無所有得李先生,人生看似變幻無常,但其實眾生都在「尋遍了卻偏失去,未盼卻在手」的痛苦中輪迴,豈不叫人唏噓!

(作者簡介:全職英國語文教育者,深信藝術教育(尤其文學教育)與語文不可分割,特撰此文。如各讀者對本人分享英文心得的文章較有興趣,可到這裏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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