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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土瓜灣

2015/7/14 — 17:22

電影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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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者說:「我要真普選。」又有聲音從他們來:「重奪我們的公共空間!」

文青說:「重構我城吧──城市空間存在許多可能。」

最近,土瓜灣那不復存在的維他奶牌下,多了間「紅蘋果有落」,裡面展覽了許多小店的故事,還有土瓜灣版大富翁放着,上頭散落一張張機會卡,寫著什麼「收購不成、暫停一次」。門旁的小桌子上明信片堆疊,印了一只唐狗或幾幢唐樓,任我隨便拿走,消秏半棵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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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共通點,就是對城市空間有無限浪漫的想像。你們總覺得,舊區裡有無限人情味、無限溫暖小故事、無限美好生活形態,而這些都需要保留,待你們用藝術探索「另一種可能」。 我知道,空間是實際和想像的交壘,然而我們的想像,就是不一樣。

家住土瓜灣,廿多年了。如果你們好奇,我會誠實回答:其實我不覺得這裡有什麼特別的人情味、特別的故事、特別的生活形態。或許我知道樓下藥房老闆是阿傑,他本來在轉角那間藥房做,做久了,自己另起爐灶當老闆,新店搶了舊店不少生意;從前我每天出門也經過的那間九龍乾洗店收費不菲,一天在報紙上,我讀到老闆的前臂給洗衣機絞斷了,之後我再沒見過他。資本主義永恆的邏輯並沒有因為土瓜灣小店林立而停止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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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識我的街坊。原來業主立案法團還會捱家捱戶拍門收樓梯燈費時,每三兩個月我仍可跟鄰居打次招呼,現在再沒人願意當這苦差,樓裡的人都各自打開手機電筒,在昏暗的梯間照自己腳邊。

這是陳大水告訴我的。

「最近樓下耐唔耐就有人嚟講咩舊區歷史,攞曬咪咁,好嘈。不過我都想落去講埋一份,如果有錢。」

大水住在土瓜灣區內舊樓,附近的其他舊樓都給田生收購得七七八八,清拆工程已經展開。這陣子有好些「導賞團」,關注起重建區的歷史來。

「如果啲參加者唔介意,我地可以交換屋企住三兩日,搞多個體驗團囉。」

她續指:「我屋企好細,雖然同劏房無得比啦。其實我到到中五,先有自己嘅書枱,就係下面係枱同衣櫃,上面係床,就放係廳。人人行過都可以隨便展覽我。」

大水的家建築面積共四百四十八呎,原來間隔兩房一廳,後給分為三房一廳。「全盛時期」,一家六口,都擠在其中。

她家裡共四兄弟姊妹,她排行最小。父母佔一間房;兩個姊姊又比她先來到這個世界,是「原居民」,可共享另一間房;而後來多分出來的小房,則是哥哥的。男孩子嘛。

她好像多了出來,literally「格格不入」。

「城市空間?我想要私人空間。」

她說,土瓜灣真的不浪漫。而其實,沒自己空間的人不可能浪漫,也無關什麼土瓜不土瓜、灣不灣。

「嗯──」她用右手托著自己的臉,欲言又止。

左手食指在桌面畫圓,她的視線始終落在那些隱形圓圈上。她說:「中五之前,我同我老豆老母一間房,碌架床,我瞓上面,佢地喺下面。」

「所以,其實我細細個已經知佢地『咩咩』。」她抬頭看進我的眼睛裡。

她苦笑:「大佬,我急夜尿都要忍住唔去,唔通喺佢地『咩咩』中途,我落床去廁所?咁可以有幾浪漫?」

「其實女仔之家咁講好似唔係咁好啊可。」她又垂下頭來。

她解釋,最近 facebook 有許多 sex secrets 的 page,她也 like 了好幾個。教會朋友 print screen 她 like「辦公室 sex secrets」的 news feed,發給她問「What's happened?」。她不敢說個人有興趣「呢啲」,只好假裝這是學術興趣,她回覆說:「Why not?A postmodern trend in workplace!」,再加幾個馬騮掩眼 emoji。她是唸社會學的。

「成日都要扮純情,好喇唔扮喇可以講性喇,就要披上後現代嘅外衣。」語調裡盡是感嘆。

我微笑:「唓女仔都講得㗎。」之後她有什麼話若是過分坦白,都是我讓她開始的。

「嗱,你話得㗎──」她興奮起來。「其實我鍾意睇王家衞嘅電影。無㗎,人地話佢藝術,我就鐘意梁朝偉講對白個 tone,佢套套戲個 tone 都一樣,好搞笑。」

她模仿葉問:「呢個係我老婆,佢唔多鍾意講嘢,但兩夫妻,無聲勝有聲吖嘛。」然後自己笑得咔咔聲。

「我最記得白玲係《2046》入面,同周慕雲做愛之後,係床底個鐵兜到,拎左十蚊俾周慕雲,話『今天晚上我嫖你』。」她唸白玲的對白,認真得用上普通話。

大水想像,一天如果她擁有一個小小單位,就讓男朋友上來,在自己的床上自己貼滿夜光星星的天花下,他們做愛,然後大水會從床下拿出鈔票,也說一句:「今天晚上我嫖你」。她覺得,這樣能讓一切都變得又短暫又脆弱,所謂的「我」,既自足卻不自足,這樣才是真正的浪漫,才是故事,才是生活的形態。

現代主義和女性主義作家 Virginia Woolf 在《A Room of One’s Own》裡曾寫道,

Give her a room of her own and five hundred a year, let her speak her mind and leave out half that she now puts in, and she will write a better book one of these 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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