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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談東京、名古屋之旅

2019/2/26 — 16:33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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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半前的暑假,我們一家曾到沖繩旅遊,體會琉球文化及感受當地民風。沖繩雖是日本國土,但從歷史資料及和當地人相處過,才知道沖繩跟日本本島大不同。趁 2019 年農曆年假,舉家先到東京五天,再乘搭新幹線到名古屋,探望一位闊別二十年的朋友,藉此行親身感受日本本島的文化。旅途結束返港,思潮起伏,一夜無眠,謹以文字記下點滴與大家分享。

鐵路上的冷漠?

東京位處關東平原,土地面積一萬七千平方公里,相當於十五個香港般大;東京首都圈人口三千七百萬,是香港的五倍。置身於大都會,我等如同大鄉里出城,對每件事物都感到新鮮。 東京市內車路狹窄,泊位難覓,自駕遊似乎不大適合,而的士取價亦以昂貴聞名,於是鐵路便成為我們的主要交通工具。東京鐵路網龐大,由多家公司聯手經營,鐵道路線圖已刻意以多種顏色區分,但接駁路線仍不容易識別;若不是 Google Map,對初哥如我來說實在不容易處理。亦因為有了 Google Map,直接地催生了世界各地的自助旅行和相關的商業活動,我猜傳統旅行社定必大受衝擊。撇除轉車問題,東京鐵路的設施相當完善,不論售票處、閘口、通道、月台及車廂內均有充足指示;並有日語、英語及普通話三種語言的話音提示,方便來自各國的旅客;以廣府話為母語的我,就很難受到特別照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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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住在鄰近上野站的酒店,早上七時及晚上八時前後街上特別繁忙,反映東京工時明顯地長,只見人頭湧湧但秩序井然,使用扶手電梯的人自律地靠左站(香港人習慣靠右),也會在月台指定的排隊區域候車;列車到站後會讓車上乘客先行離開。繁忙時段車廂的擠迫程度和香港分別不大,只是車廂異常寂靜,人們交談都刻意壓低聲線,車廂有明確不可使用手提電話談話的提示,偶有高談闊論的,都是普通話和廣府話。日本人都不願意為別人帶來麻煩,所以寧願自我約束,降低聲線,這思維也貫徹實行於生活的各個方面,就是不為後來者帶來麻煩。事實上,生活在人口稠密的大都會,大家必須共用空間及使用公共設施,個人的自律使身邊的人活得更自在,大家才能和睦共處,這對於大都市永續發展十分重要。香港的巴士乘客不時大聲談論家事,也會播放有聲影片,完全不理會其他乘客的感受,更可恨的是這種現象每況愈下,到底是什麼原因使我們只顧自己,而不會為別人著想多一點?是社會文化培養不出高質素的人,還是個人的自由意識太強? 

然而,這種「不為別人帶來麻煩」的思維,也會引起一些始料不及的後果,我姑且舉三個例子。例子一:在東京我未見車廂裡任何讓座的舉動,不是因為他們不願意照顧有需要的人,而是不想「入侵」別人的私人領域;例子二:在新幹線列車上我目睹身旁一名女子無法將她的行李搬上行李架,我很自然地助她一臂之力,她初時表情很詫異,及後連連道謝,使我想到互相幫忙不是人之常情嗎?例子三:女兒在車廂內搬動重重的行李,明顯不是她能力所及,後面的人不單沒施以援手,反而只自顧超前越過。我不相信日本人都冷漠無情,但實在太根深蒂固。不幫忙和不干擾,只是一線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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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大媽」

我常在劇集看見日本人到寺廟合十祝禱,也聽說神道教影響深遠,出於好奇,計劃行程時很想安排到寺廟一行,學習他們的宗教文化,但生怕自己莽撞,對寺廟中人造成滋擾和不敬,迷惘之際隨意上網瀏覽,發現東京的官方旅遊網站設有東京都觀光志工導遊服務,該服務一共有十三路線選擇,只是象徵式收費,更有多國語言選擇。最後我選定寺廟之旅並成功預約。那天我們準時抵達東京觀光信息中心,為我們一家安排導賞的是兩位日本「大媽」。我們打過招呼後就出發前往深大寺,她們詳細地講解神道教的「神」、佛教傳入如何與神道教融合、寺廟紙垂的象徵意義和在拜神前如何潔淨自己。得到土生土長的日本人親身示範及講解,使我留下深刻印象。日本「大媽」很謙和,又抓緊機會介紹當地文化;更因為有小朋友同行,又特意安排我們到宮崎駿博物館外圍走一走,讓小朋友也可以拍攝美麗的照片,十分體貼。其後,她們又帶我們到景色怡人的井之頭恩賜公園閒逛,找到黃金景點,為我們一家拍照留念。最後與我們一起到口琴横丁,是個縱橫交錯的有蓋市集,佈滿了地道小店,記得那間壽司小店,打理的夫妻檔完全不諳中英語,但食物美味得超乎想像,完全是我們的口味!臨別才知道其中一位「大媽」畢業於東京大學英文系,成為我們的義務導遊是為國家效勞,希望向外國人介紹日本文化。從她們我看到能為自己所愛的國家服務是多麼幸福的事!

日本「大媽」細心地向我們解釋如何潔淨自己。

日本「大媽」細心地向我們解釋如何潔淨自己。

鐵路館的匠心獨運

友人千叮萬囑:到日本旅行必定要參觀博物館,必不失望而回。旅程中,我們參觀了五個博物館,包括:東京國立博物館、東京國立科學博物館、大宮鐵路博物館、名古屋磁浮鐵道館、名古屋市科學館。本文只談談兩所鐵路博物館。

事實上我家上下沒有一個是「鐵路迷」,對於日本鐵路的認識,只停留在 Tomica 的 Thomas the Train 的印象。抱著純學習的心態,我們到訪位於東京大宮的鐵路博物館;它是全日本最大的鐵路博物館,館內藏有三十六款各式「真品」,包括蒸氣火車頭、柴油機車、電力機車、電動客車等等,每件實物都修復至原來的狀態;車廂旁邊樹立的牌子,敍述其服役時間、行駛路線、最高速度、外觀設計、車廂設計和路軌闊度等等,內容詳盡,鉅細無遺,足見他們以鐵路為傲。對於我這個「鐵路呆」來說,曾以為蒸氣火車頭、柴油列車及電氣化列車都是英美進口產物,看過展覽才得知日本早在明治維新時期已進口英美蒸氣火車,其後自主研發的技術更超越英美。二戰重挫後,仍堅持發展鐵路,終於在 1964 年實現了 0 系新幹線通車的神話(反觀對岸中國政治運動一浪接一浪,兩年後更陷入長達十年的浩劫)。

展館中心每天中午十二時有「表演」時段,原以為是個蒸氣火車頭在自轉盤上移動,應該是逗逗小朋友開心的玩意,誰不知表演時間長達六、七分鐘,職員穿著整齊制服認真地演說(當然我聽不懂他說什麼),連同旁邊的操作員也站得筆直;駕駛火車頭的是位義工伯伯,我猜想他是一名退休鐵路車長,他戴上耀目的白手套,向著圍觀的人群不停揮手,笑容可躬。冷不防他一下拉動了風笛,近八十年前製造的 C57 型蒸氣火車頭發出「呼」的一聲,震動整個展館,也撼動了人心。

這架是 1940 年製成的 C57 135 型蒸氣火車頭。

這架是 1940 年製成的 C57 135 型蒸氣火車頭。

移步至戶外空間,那裡有個小型新幹線站,以為只是個拍照位置,竟看見一列迷你型的 0 系新幹線徐徐駛至,驚訝之餘,我們隨即詢問「車長」登車的安排,他們很認真地編配大人和小朋友的座位,然後我們首次登上這列「0 系新幹線」,絕無欺場!

毫無疑問,1964 年 10 月 1 日 0 系新幹線通車,是日本一個重大日子,標誌著光輝的一頁,也振奮因戰敗受創的心靈,大大營造了日本人的身份認同。事實上,日本戰後經濟不斷發展,直至八十年代末經濟泡沫爆破,使日本經濟長期陷於低迷狀態。日本銳意發展磁浮技術,會否是一服重建身份認同的抗奮劑?我帶著這個疑問到訪名古屋磁浮鐵道館,希望尋得答案。

磁浮鐵道館不及東京的鐵路博物館大,但勝在有語音導賞器供遊客借用。我們在下午抵達,避過了人潮。聽著語音導賞器字正腔圓的英語訴說著一個個車廂的故事,我們漫步穿梭車廂,細心觀看設計的細節,宛如置身某個久遠的時代,確是賞心樂事。磁浮鐵道館沒如我想像般吹噓其技術之先進,反而展出一些小裝置,平實地展現技術內容,即便是小孩子,也能理解磁浮的原理。

走著走著,已到閉館時間,踏出館門,眼前所見盡是黃昏美景,鐵道在橋上滑動,彷彿在心裡刻畫著軌跡,如此美景不可能用相機完全記錄下來,只可心領神會。這一切都是鐵道館設計者的苦心經營,為剛離開鐵路館的人們送上一顆「彩蛋」嗎?我就是如此地相信。

日本人不單為不斷改進的鐵路技術而自豪,而且更是熱愛自己的歷史、文化及民族。其用情之深,感動了我。

名古屋磁浮鐵道館外望景色,實在是匠心獨運。

名古屋磁浮鐵道館外望景色,實在是匠心獨運。

「人生感意氣」

二十年前讀過丘世文先生的著作 —《同行四分一世紀》,以文字刻畫與陳修治醫生的友誼。當時還是個小伙子的我,難以明白箇中情感,想不到此行竟使我領悟到書中的神韻。

回想就讀中大那段日子,正值香港回歸後第三年。九八年金融風暴,董建華政府民望屢屢下滑,香港政經環境都頗為動盪,每每進出中大范克廉樓飯堂門口都相當喧鬧,左右兩旁擠滿派發傳單的學生,民主牆上貼滿紙張,枱面上放著一疊一疊《小門報》及《西門報》。猶記得邵逸夫堂門口有一群學生示威堵路,阻塞校巴返回宿舍的路程……社會變化一浪接一浪,一心縱情音樂的我也不能不面對,必須思考未來。 眼見自己學業不甚了了,又想到畢業後前路茫茫,於是申請多讀一年大學課程,副修電算機科學謀求出路。機緣巧合下,宿舍張貼出可申請跟交換生成為同房的通告,我希望在短短一年內練成流利英語,於是遞交申請,為未來踏足社會工作鋪路。怎料,結果公佈後,我的同宿生名字是個長長的英文拼音,啊,是個日本人!聽聞他們的英語水平相當一般……

1999 年暑假的某天,他踏進了宿舍,記得他身形高大、外表俊朗,髮型還是當時流行的 one-length,髪長及肩,眉清目秀的他拖著行李喼向我說:「Konichiwa」。他道出來港交流的目的,是要見證香港這個金融中心在回歸後如何保持成功……我回想這大概是他為申請成為交換生面試時背誦的「台詞」吧。記憶中,他們一群交換生玩遍香港的「名山大川」、嘗盡各式各樣的地道美食,甚至新亞書院的國術學會、戲劇學會也全情投入,印象中也沒有多少認真讀書的時間!為一盡地主之誼,我還特地帶他到家用膳,讓他體會香港平民的生活起居。那一年彷彿無聲地溜走了。

這把傘子用錢也買不到的無價寶,寄託者香港情懷。

這把傘子用錢也買不到的無價寶,寄託者香港情懷。

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們在名古屋某家餐廳重聚,提起往昔一個個片段,把我們送回了那個既單純又輕狂的時代,重溫已過去的人和事,種種的喜怒哀樂湧上心頭。回望過去,如今一切人面全非,都各散東西,深感人生難測,可以相聚是多麼珍貴。遠道而來,我們送上見面禮:包裝由女兒負責,她用鮮豔的黃橙兩色紙張摺成一個小禮盒,內藏金屬小雨傘。 原來尋找能代表香港的禮物並不容易,最後才想起這個小東西,它展現香港人人性的光輝,也承載我對香港深厚的感情。我和當年宿友開懷暢談,不經不覺已到打烊時間,店員在催促我們離開。我們徐徐走向車站入口處,無論腳步多麼緩慢也終須一別。他特地以廣府話和我們說「再見」,而不是英文的 “goodbye”,相互對望片刻,他便轉身離開。內心起伏著,承認自己實在太念舊,捨不得那段歲月及情誼。我和妻兒四人呆呆地站在原處,直至他消失於視綫。

人們都說互聯網的出現使天涯若比鄰;即使海內存知己,但我認為能一起把酒言歡才是好得無比。回到酒店,他用面書傳訊息給我,是唐朝名臣魏徵《述懷》中的一句:「人生感意氣」來互勉,寄語「只要一天健在,大家始終會再見的。」

友人特別叮嚀我們要保護自己,尤其在這個黑暗的時代,那怕是以最微小力量,也要繼續影響身邊人。謹以「人生感意氣」此句與大家互勉。

行程參考:
Day 1 — 東京:上野恩賜公園、不忍池
Day 2 — 東京:上午明治神宮,下午參與由東京義工導遊辦公室的服務
Day 3 — 東京:東京國立博物館、東京科學館
Day 4 — 東京:上午鐵路博物館,下午川越
Day 5 — 乘新幹線到名古屋、下午名古屋科學館
Day 6 — 名古屋:上午參觀豐田車廠、下午到磁浮鐵道館
Day 7 — 名古屋:Legoland
Day 8 — 名古屋:白川鄉
Day 9 — 名古屋:上午本丸御殿,下午返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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