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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牛津牧羊人的一生

2016/4/11 — 8:52

(作者按:本文曾於昨天發表,「後記」部份為未完成版本,特此更正。)

英倫湖區先禮後兵,讓我們在睛朗的受難日出發行山。藍天白雲下,孕育了湖畔派浪漫詩人的「英國後花園」果然風光明媚,行友們在 Beatrice Potter 購予國家基金的 Tarn How 及農莊至天鵝湖 (Elter Water) 一帶盡情「打卡」,收集明信片景色。我更幸運地迷途,遇到名種 Galloway 幼牛群。翌日風雲驟變,一行婦孺老弱在急風横雨下登上偏遠的 Stakepass 山口,極目不見人煙。下山後沿古冰川遺下的陡峭河谷前行,泥沼路上的 Cumbria Way 整天只遇到一位行人與狗。

這裡是山區牧羊人的最後領地,兩旁只有草石的山坡(稱為 fell)集雨成溪,山下聚成河川匯入背靠 Keswich 的 Derwent 內湖及河,最終流出愛爾蘭海。河谷上嫩草稍豐之處,只見幾頭黑身壯羊,頭腳俱白,默默地嘴嚼,看來不是「遍地黄金」的物主;溪流附近疏落堆起空置石牆,用木欄柵圍圈或漫無目的地伸延上山。羊群和牧羊人去了那裡,如何維生?

風雨越來越大。行友全身濕透,才知世上沒有真正防水兼透氣的衣物,不得不縮短行程,轉乘巴士。在小鎮休息時,偶遇 James Rebanks 的新書,一頭裁進走馬看花想像不到的牧羊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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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hepherd’s Life: A Tale of the Lake Disctrict” 去年出版,高踞𣈱銷書榜至今,亮點是作者傳奇的牛津畢業生身份。不要誤會,這裡沒有勵志故事。Rebanks 生於牧羊世家,得祖父真傳,第一筆牧工積蓄用來競投公羊,而非同輩渴望的車,亦從沒想過要「出人頭地」。Chrisopher Marlowe 名詩中的牧羊人示愛 (come live with me and be my love),須以華衣美食和金扣鞋誘之;早已輟學的 Rebanks 就只能順從女友意願,21 歲時工餘進修,憑著牧羊人的才智以及從外祖父藏書中吸收的智識考入牛津修讀歷史,畢業後回到「遍地黄金」的牧場成家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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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眼中的湖區只有湖光山色,沒有當地人的故事。Rebanks 明言要透過牧羊人四季的工作、個人成長的經歷和長輩的故事,重新描寫一個屬於在這裡世代存活、被現代遺忘了的平民歷史。我於是明白,湖區的風景並非天然,原生的水土經過七百多年的整治,沼澤、樹林和豺狼都為畜牧讓出生存空間,和農莊、羊群和牧羊家庭編織成綿密的文化景觀。牧羊人以薪伙相傳的智慧以及無盡的辛勞維繫著一個古老的生活方式:山上放牧、山下圈養、維修農場牧地、為過冬養草貯糧,拯救被困雪暴的羊群,為每隻羊鏟毛、配種、接生、閹割、杜蟲、防疫⋯⋯心力交疲之餘還須以兼職聯合國顧問補貼,由 Rebanks 淡然道來,仍難掩喜悅和驕傲,令城市讀者汗顏。「這是我的生命,我不要其它」,牛津牧羊人以此結語明志。

儘管有優秀的接班人、國家基金的保育以及農業補貼等支持,湖區的文化景觀仍有毀於一旦的危機。2001 年英國爆發口蹄症,Rebanks 目睹牛羊整群地被慘殺。我們沿途所見的 Herdwick 羊種 95% 集中在這一帶,若病毒傳到山上,當時的科學結論認為必須全部消滅。驅使 Rebanks 投入一生的,正是人、羊與大地融洽共處的傳統 Herdwick 牧羊方式(他的 Tweeter 戶口有近八萬人追隨,亦只以 Herdwick Shepherd 為名)。若失去了這唯一能各據山頭過冬,不須圈養的強悍羊種,世代相傳的山坡畜牧業 (fell farming) 將無以為繼。雜草矮樹取代草地之後,沼澤石牆繼而積水崩塌,我們今天所見的山谷已面目全非。無奈地,「對來自城市的官員來說,羊就是羊,農場只是農場。他們不會明白,一些珍貴的事物瀕臨滅絕⋯⋯我們不由自主,命運被掌握在消費者、超級市場和官員手中。」

後記

英倫湖區上月剛完成 Unesco 世界文化遺產的申請工作,結果將於六月揭䁱。James Rebanks 的兼職正好是 Unesco 顧問,為社區如何得益於旅遊提供意見。”The Shepherd’s Life” 此時出版,不管是否巧合,對玉成湖區美事,必有幫助。隨之而至的更多遊客及外地移民,將無可避免地帶來轉變和衝擊。Rebanks 最近在 Tweeter 抱怨常有遊人不按牧場規則將狗隻拴好,並提醒遊客,牧羊人對危及羊群的動物絕不留情,有權槍殺。不過,見過世面的 Rebanks 對外來人搶購當地房產只是淡然提及,沒有像祖父那樣臭罵「阻住做事」的遊客。

無論如何,Herdwick 牧場的傳統生活方式只能在國家基金 (National Trust) 保育以及政府農業補貼的疪蔭下持續,極度保守的牧羊人亦不能不不情願地「現代化」。例如,Rebanks 曾說,每年夏天護送母羊和幼兒回到山上是最有滿足感的工作,讀者透過他一面手執牧羊杖,一面用 smartphone 發出的推特短訊感受他的喜悅;塑膠材料包裝飼草的新技術保障牧人不再望天打卦,即使收割草糧時陰雨不斷亦保證羊群有足夠飼料過冬;80 年代引進的四輪車 (quad) 之後,動輒來回數十英哩到山上照料羊群不再是奪命的艱難;國家基金管理的共同地 (commons) 上每隻羊上都要有兩個電子標籤⋯⋯。況且,在惡劣的環境求存,牧羊人是最實際的「機會主義者」,不迷信「天然」和古老智慧,除蝨藥是二戰產品,漏到河中魚也毒死,不戒意;面對口蹄症天敵,使用抗生素絕無懸念。

Rebanks 少時曾以為浪漫派詩人們無視當地人,田園文學中的湖區只是「其它人」的浪漫樂園,後來才知道在 William Wordsworth 心目中,湖區自給自足的牧羊人和小農戶社群是一個理想社會的模式。牛津牧羊人同意,只要更多人印賞這片湖光山色,旅客自然有動力理解當地文化,有助世代相傳的生活方式得以延續。

原文刋於《蘋果日報》What we ar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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